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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ugust 29, 2013

「便利洗衣店 II」第六章:不完美的僥倖



「便利洗衣店 II」第六章:不完美的僥倖

「還是不行呢。」
他嘴角肌肉勉強地往上 45 度角拉扯,
但語氣還是難掩落寞與失落。
「你覺得,我該堅持下去嗎?」

有很多單字浮現在我腦海裡,
我卻不知道該如何組織。
因為那是道我沒資格、也不願意回答的殘酷問題。

知道我不完美 / 能給的我都給
於是天藍轉灰轉黑 / 也微笑不插嘴

*** *** ***

我生病了。
就在愷出差到秘魯馬丘比丘的兩個星期間。

身體忽冷忽熱的,
濃稠的鼻涕多得把鼻頭皮膚都擦破了,
皮膚過敏來了又退、退了又來,
說沒幾句話就忍不住咳個不停,
胃口大減得我懷疑味蕾是不是也病倒了。
堅持「自然痊癒法」的我(其實是討厭看醫生),
最後是靠猛灌加多寶、止咳藥、維生素 C、白開水,
才勉強趕在愷回國前恢復人形,
免得讓愷操心。

換言之,我是個很ㄍㄧㄣ的人。

在感情世界裡總是選擇報喜不報憂的我,
偶爾頭痛或發燒還會撒撒嬌,
但真的發生大事情時,
反而會故作鎮定地默默面對。
所以連小麥都跟我說過:「你不要再逞強了啦!」
然而,其實我們都知道,
小事情還能靠旁人的鼓勵或安慰來撐過去,
事情大條的時候,
往往也就只能靠自己的堅強意志力勇敢面對,
一個人熬過來,走過去。

生病的時候,
一個人的感覺固然很難受,
但只要想起自己不是一個人,
只要想起遠方有人把自己放在心上,
就會有股要努力好起來的力量從體內不知哪個地方竄出來,
全身瞬間感到溫暖。

那是個炎熱得可以把柏油路烤熟的盛夏午後。

整個人呈蝦子狀窩在紅色雙人沙發裡的我,
渾渾噩噩間接獲辰打來的電話。
「我可以過來找你聊聊嗎?」
『我……病倒了。』
「噢,那你喝多點水、好好休息吧!」
『不,沒關係,你可以過來。』
「不會太勉強嗎?」
『不會。過來吧。順便帶碗粥給我,謝謝。』

說不勉強其實是騙人的,
但我還是在 1.38 秒之間改變心意讓辰過來洗衣店,
是因為我清楚知道,
辰跟我一樣是個很ㄍㄧㄣ的人。

小我兩歲的辰是某著名潮流時尚雜誌的紅牌撰稿人,
多年前患上了體內無故產生特殊抗體會吞噬白血球的怪病,
免疫力下降導致人也瘦了一大圈,
連專科醫師也束手無策,
只能暫時靠藥物來控制病情。
辰曾經為此把感情的窗口緊緊拴上,
後來好不容易敞開心懷試著追求新戀情,
無奈兩段感情最終都開花沒結果,
而他也總是不自覺地把這一切跟生病扯上關係。

「我覺得最痛苦的事不是失去了健康,
而是失去追求幸福的權利。」
每次在雜誌讀到辰那幽默風趣的文筆,
就會想起他說過的這句話而心沒來由地揪了一下。

當一個人已經把期望與姿態放得如此低,
卻仍然得不到最卑微的愛情,
那種對生命價值的質疑又會有多難受呢。

我用雙手把身體撐起來,
抓緊時間洗把臉,
至少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更多的是,準備好當辰的耳朵。



「我啊,又被甩了。」
辰邊把左手的兩杯鮮榨蔬果汁及右手的豬雜粥放在咖啡桌上,
邊若無其事地淡淡說道。
我輕嘆了一聲,
也裝出「失戀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回答:
『嗯嗯,那你還好吧。』
「呵呵,同樣的事情重複發生反而像是增強抗體,沒什麼感覺了呢。」

聽他口中說出「抗體」,
我心又揪了一下。
說沒感覺是騙人的吧,
應該只是大腦海馬區緊急啟動了「內置保護機制」,
以免同一處傷口又再被撕裂開來……

「我們是在產品發布會上認識的,她是那場活動的主持人。活動結束後,我們相約吃了幾頓飯,天南地北聊了很多,很快地,她就提出說想要在一起。我知道她是認真的,我也很喜歡她,所以我更是害怕。還沒心理準備的我推說,再相處多一些日子看看吧。我內心清楚知道,所謂的心理準備,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告訴她自己生病的事;再相處多一些日子,則是想進一步確認,她究竟是不是可以、值得我坦誠的對象。」
洗衣機與烘乾機也默默聆聽著,
等辰一口氣喝完手中的蔬果汁後,
才繼續緩緩說道:
「她說,人生苦短,倘若彼此都有感覺,為什麼還要等?她誠懇的態度當下打動了我,於是我決定豁出去,告訴她說我健康出了狀況,結果……」

我心又揪了一下,
因為我似乎猜到了接下來發生的情節:
女生知道實情後隨即止步,
甚至是退縮,
不再把我要我們在一起掛在嘴邊,
兩個星期後,
就在兩人如常吃完晚餐回到家樓下時,
女生在下車前忽然說:「我們做好朋友,好嗎?」

就連最後一個 goodbye kiss 也沒有,
辰就在皎潔的月光下,
結束了一段還沒來得及開始就被搖醒的美夢。

我彷彿還在辰的眼眸裡,
看見了當晚月光的倒影。

「還是不行呢。」
他嘴角肌肉勉強地往上 45 度角拉扯,
但語氣還是難掩落寞與失落。
「你覺得,我該堅持下去嗎?」

有很多單字浮現在我腦海裡,
我卻不知道該如何組織。
因為那是道我沒資格、也不願意回答的殘酷問題。
我沒有資格鼓勵辰,
要堅持不放棄繼續勇敢追逐愛情,
尤其是眼睜睜看著他鼓起勇氣一次又一次地敞開心房,
卻一次又一次地受傷害之後,
我開始心虛,
心虛得只能靜靜地坐著,
希望同在一個狹小空間裡的陪伴能給予辰一絲慰藉……

「所以啊,我很羨慕你呢。」
辰步出洗衣店前,
主動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時說道。

知道我不完美 / 能給的我都給
於是天藍轉灰轉黑 / 也微笑不插嘴

或許,
不知何時開始就已深刻領悟並認知自己距離完美很遙遠,
遙遠得有時甚至不敢玷污「完美」這兩個字,
所以對於自己所能擁有的,
我從來不敢 take for granted。
就像張懸所唱的:
我擁有的都是僥倖啊!
所以,
我一直認為老天爺讓不甚完美的我遇見了愷,
是多大的僥倖啊。
那應該是耗盡我人生剩餘的好運氣所交換得來的僥倖了吧,
對於這點,我是深信不疑的。

所以親愛的愷,
我愛你喲~



p.s. 這篇章特別送給迎來 32 歲生日的洗衣店老闆,以及所有一直對便利洗衣店不離不棄的顧客們。感恩。



Thursday, April 12, 2012

便利洗衣店第三十篇:重生篇




便利洗衣店第三十篇: 重生篇


反正,
最後每個人都孤獨。
只剩下我跟這家洗衣店,
想想,總比只有我一個人來得好些。


那是個發光的國度。
微弱的光像棉花糖在我身邊奔跑著,
溫暖的光猶如記憶中媽媽的雙手把我擁入懷裡,
刺眼的光傲慢得令我睜不開眼睛,
走了好久,
遇見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但我還是不停地走,
不停地在人群中東張西望、回過頭去、踮起腳尖眺望。


鈴鈴。鈴鈴。


周遭的光這時忽然之間煙霧般迅速散去,
眼前視線漸漸模糊,
模糊得只剩下一片寂然的黑暗。
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
耳際的鈴聲忽近又忽遠地反复響起,
我有力沒力地睜開眼睛,
才發現自己已咻然回到了洗衣店。


有人說,
當一個人想念你的時候就會跑到你的夢裡去。
第13晚了,
還是沒有夢見你。


漆黑的洗衣店裡,
我裹著乳白色的羽絨被單,
捲縮著身子盡可能讓手腳依偎著洗衣機,
唯有如此,
我才能安穩地入睡。




從第1夜的悲傷,
第3夜的無法呼吸,
第4夜的憤怒,
第7夜的自責,
第10夜的不知所措,
再到第13夜睜開眼睛時感到的淡然,
我知道自己,
已漸漸適應沒有你的生活。
重新回到,一個人的生活。


鈴鈴。鈴鈴。


夢境中的鈴聲再度響起,
令我不禁懷疑自己只不過是從夢境中的夢境中醒來。
再三確認後,
才搞清楚原來是角落的室內電話在響。
我拖著彷彿不是自己的軀殼,
懶洋洋地爬起來接電話:『喂?』
「終於接電話了!你沒事吧?電視新聞說你那邊發生地震,威力還有 7.5級那麼嚴重,我從半小時前就一直打你手機打不通,心想會不會出事了,才趕緊試著撥你洗衣店裡的室內電話,撥了好幾遍終於有人接!你、你還好嗎?」
電話另一端的人半操心半埋怨地說了一大堆後,
睡眼惺惺的我才想起是誰。
『小克,我沒事。剛剛睡得很熟沒聽見電話響而已,我沒事…』
「發生地震還睡得像豬那樣熟?」人在倫敦的小克無法置信地說道,但聽得出已經沒有起初的擔心與激動。「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那我掛了,記得要小心、好好照顧自己。」
心裡感覺暖暖地,
我等電話那端傳來「嗶嗶」聲後才放下話筒。


轉頭一看,
洗衣店內確實留下發生過地震的痕跡:
散落滿地的書、雜誌和明信片,
桌上東歪西倒的過期牛乳,
還有倒下(卻奇蹟般安然無損)的熔岩燈,
就像是隔壁家調皮的小男孩來玩鬧過遺留下來的殘局。


我走在月光裡,
躡手躡腳地把東西一一擺放回原位後,
輕輕靠著洗衣機,
拿羽絨被單裹住自己坐在地板上。
腳板傳來的冰冷感使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會不會有一天,
自己就這樣一個人在洗衣店內孤獨、安靜地死去?


「就算是一個人,你也得對自己好一些。」


左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訝異地轉過頭去,
看見自己微微傾前彎著腰坐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
沐浴在皎潔的銀色月光下。


「你眉頭開了 所以我笑了
你眼睛紅了 我的天灰了
呵天曉得 既然說 你快樂
於是我快樂 玫瑰都開了
我還想怎麼呢
求之不得 求不得
天造地設一樣的難得 喜怒和哀樂
有我來重蹈你覆徹……」
眼前的那個我手放在大腿上輕輕打著拍子,
哼著近來反复聽著的巴奈版『你快樂所以我快樂』,
隨性的聲音彷彿在跟我說悄悄話。
聽著聽著,我聽懂了。


我眉頭開了,所以你就笑了;
我眼睛紅了,你的天也就灰暗了;
我快樂,你自然就快樂;
我是你,你就是我,
反正最後每個人都孤獨,
你和我,原來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回到一個人的生活,
其實沒那麼可怕。
可怕的是自己曾經如此認真投入的感情卻被推翻,
要承認自己愛錯了,
要微笑說再見,
要告訴自己『你的幸福不見了』,
要平常心放下這一切,
原來是好難、好難的一件事。


就在第 14天的日出復活前,
我默默告訴自己,
都結束了吧。
用微笑,慶祝一個人的重生。







Tuesday, March 06, 2012

便利洗衣店第二十六章:演戲篇






便利洗衣店第二十六章:演戲篇


我竟然跑去演戲。


說「演戲」其實有點誇張,
就只不過是演出學生的畢業作品,
前後出鏡不到幾分鐘;
用「跑去」這字眼似乎也不太恰當,
因為微電影就在便利洗衣店裡進行拍攝,
我根本沒有「跑」去哪裡。
不過「竟然」倒是非常貼切,
從沒想過竟然有人會問我:你有興趣演戲嗎?


曉敏和筱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雙手捧著咖啡杯的我身旁,
突如其來地問道。


她和她是附近大學廣播系的學生,
每週末都會定時拎著髒衣物來洗衣店光顧。
曉敏個子嬌小、笑容甜美,
經常不顧旁人目光地大聲朗唸出手中時尚雜誌的內容,
有時還會唸到我寫給雜誌的稿件,
但我深信她應該不知道這些文字竟然出自一名洗衣店老闆的手中;
留著一頭烏黑長發的筱雯個子高挑,
像是小女生的靈魂不小心溜進大姐姐的軀殼,
走路老是駝著背,
拍照時總愛扮鬼臉(我發誓沒有要偷窺,只是兩位女生實在太明目張膽)。
她倆清脆的笑聲,
給藍山咖啡獨特的酸苦風味增添一絲甜意,
那是,青春的味道。


『我沒試過,戲份會很多嗎?』我猶豫了半晌,轉過頭問道。
「其實沒有很多,卻是整個故事重要的轉捩點……」
曉敏故作輕鬆地解釋說。
『如果妳們覺得我適合,我沒問題。』
找不掉理由推辭的我,決定一口答應。
「還有……還有一件事。」筱雯這時吞吞吐吐地說道。
『還有什麼?』我突然緊張起來。
「就是……請問…可以借用你的洗衣店讓我們進行拍攝嗎?」
我笑了笑:『這問題我說 yes 的機率,會比第一道問題來得高。』


就這樣,
我答應人生第一次戲劇演出。
人生,總得瘋狂一下。
就像書局時不時就會出現什麼《死前必做 100件事》之類的新書,
死前必做,不做會死,
在在提醒我們不要老是活在 comfort zone 裡頭,
你不願踏出去,
永遠也不會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錯失一段,
華麗的冒險。


# 長長的路的盡頭是一片滿是星星的夜空
這一趟華麗的冒險沒有真實的你陪我走 #






這是個孤獨的故事:男主角嵐孤獨地睜開眼睛,孤獨地自言自語,孤獨地買了兩份午餐,孤獨地拿起安靜的手機聊天,孤獨地自拍,孤獨地約會,孤獨地抱著空氣睡覺。孤獨地以為,自己不孤獨。孤獨地倒了兩杯藍山咖啡,孤獨地坐在雙人沙發上。


『思念是個無底洞。有時你以為自己看見絢爛的彩虹,殊不知你的生命正逐點逐點被黑暗吞噬著……唉,她出車禍離開都已快一年了,你怎麼還把她留在自己身邊呢?』我開口說道。




他溫柔的雙眼頓時變得呆滯,
彷彿沉睡已久的植物人剛剛甦醒般顯得無助,
手足無措,
舌尖傳來的酸苦令他想流淚,
卻怎麼也流不出……


『你沒發現她注視你的目光越來越哀傷,或者說,你選擇沒發現。你用盡所有力氣把她留在自己身邊,同時也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其他人推出你的生命外。你一個人努力地過著兩個人的生活,但你沒想過其實她更希望的是你放下她,放下思念,放下悲傷,勇敢地開始新生活。或者說,你選擇不去想。她寧可看見你徹底崩潰、放聲大哭一場,也不願見到你嘴角僵硬的逞強,你知道的,只是你選擇不知道。』我頓了頓,緩緩轉過頭去瞇眼望著窗外藍得沒有一片雲的藍天。『就在這晴朗的一天,讓她離開吧。


他終於忍不住哭了,
苦澀的眼淚像湧泉般嘩啦嘩啦地流下。
我閉上雙眼,
讓溫暖的陽光化作羽衣輕輕地將他包覆,
低聲哼著雷光夏的『第36個故事』:


# 溫暖的太陽照著 冬天的花
你微笑著讓我 抹去眼淚
看這座城市 漫漫 被時光移動
若伸出手 還是渴望被你把握 #


親愛的,再見了。




「謝謝你啊老闆,多虧你幫忙客串還借出場地,我們的微電影才能拍得這麼順利…」
結束兩天的拍攝工作,
製作團隊忙著收拾攝影機、燈光、服裝、道具等東西時,
曉敏和筱雯露出疲憊的笑容跑上前來道謝,
我微笑說:『沒關係。大家辛苦了。』


騷動不安的空氣,
在半小時後總算恢復平靜。
我把沙發、地毯、咖啡桌和雜誌喬回原位後,
才悠閒地冲煮一壺藍山咖啡,
倒入溫熱過的咖啡杯,靜靜地享用。
親愛的同學們,
我才要感謝你們呢。
感謝你們給我機會嘗試以前不曾嘗試過的體驗,
感謝你們讓我重拾昔日那股熱情、熱忱、熱血,還有遺失了的心跳,
感謝你們使我認清自己,
其實對媒體工作依舊念念不忘。


原來,要注視內心的那個自己,
是需要那麼多的勇氣。



(攝影: Jj Lim     文字: 布萊恩)



Thursday, September 29, 2011

便利洗衣店第十四章:告白篇








便利洗衣店第十四章:告白篇


右手腕往外拗成垂直線托著臉頰,
頭也不自覺地偏右 48 度,
眼睛直盯著筆電熒幕上非死不可左上角那暗沉的小格子。
一語不發地,暗沉著。
小格子伸了個懶腰,
懶洋洋地說:
沒辦法哦,
就是沒人發訊息過來,
我也沒辦法,想亮也亮不起來。




同樣的姿勢維持了多久呢?
有接近 15 分鐘吧,
桌上的咖啡也都涼了;
收藏在心底的愛意又維持了多久呢?
快 5 年了吧,
但溫度並沒有因為時光的流逝而悄悄褪去,
即使認真談戀愛時,
這種感覺仍沒有消失,
總在自己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像剛洗完澡的小孩沒穿衣服全身赤裸地溜了出來。


我跟小格子大眼瞪小眼,
心裡重復想著:
會回復嗎?


會回復吧。


“怎樣怎樣?他回復你了沒有?”
安靜的思緒突然被闖進來的 3 名女生給打斷。
每人手裡拎著相同款式的粉紅色洗衣袋,
18、19 歲的青春打扮,
應該是附近大學的女大學生吧。
剛才進門時重復問 “怎樣怎樣” 的是 3 人裡頭打扮最搶眼的,
挑染的波浪形捲髮搭配白色緊身T恤,
把她豐滿的身材曲線展露無遺;
而被追問的是一名戴著眼鏡、頂著妹妹頭、臉蛋清秀的女生,
似乎被問得尷尬了,
有點笨手笨腳地把髒衣物一一丟進洗衣機裡。
“問了幾十遍,你煩不煩啊?”
這句話,
當然不是這看起來就算在公車上被吃豆腐也不敢吭聲的文靜女說的,
而是另一名個子最高、表情也最冷漠、穿著黑色背心的個性女看似不耐煩而說的。
“甚麼嘛,都已經告白超過 12 個小時了,我只是好奇他到底有沒有回復她嘛!” 豐滿女理直氣壯地回嗆後,繼續糾纏夾在兩人中間的文靜女。
“還…還沒啦,可能他還沒開臉書,所以沒看到吧。” 文靜女回答道。
有點心虛,聲音還有絲難掩的失落。


個性女像只貓似的走到落地玻璃窗邊,
動作俐落地倒了兩杯咖啡,
轉過身一個屁股坐在文靜女的左手邊,
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了她。
豐滿女似乎也已經習慣個性女那酷酷的態度,
站起來跑去倒了杯咖啡給自己:
“我都勸你不要透過甚麼臉書告白的了,他這麼個大帥哥每天肯定不知道收到多少百封示愛的郵件,你發給他的訊息啊,早就被淹沒在大海裡囉。應付金牛座的他呀,你必須找個機會當面跟他告白,才會成功啊!”
“我…我不敢啦。每次看到他,我都心跳加速得快呼吸不過來了,還怎麼說出口?”
“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那樣大膽,竟然在畢業舞會跑上台去把麥克風搶過來當眾告白?” 個性女顯然沒在客氣,句句話都針對豐滿女而來。
“愛就要大膽說出來啊!畢業舞會不說,難道要等到告別式才來哭哭啼啼說有多愛你?”
我想,
被這麼個身材嬌好又懂得打扮的可愛女生主動示愛,
應該沒有幾個男生會拒絕吧。


“你跟他發展得還好嗎?”
“很順利啊!他跟我們念同一所大學,電腦工程系,雖然不住宿舍,但我們幾乎每天都一起吃晚餐,然後他再騎機車送我回女生宿舍。我們還計畫,下個星期跟他的幾個朋友騎車南下墾丁玩喔。”
“好棒哦……”
文靜女托了托眼鏡,語氣是滿滿的羨慕。


表情冷酷得跟 CK 廣告女沒兩樣的個性女沒在聽兩人的對話,
隨手翻著電影雜誌,
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似的優雅地呷著咖啡。


空氣中的檸檬香味柔軟劑,
與剛煮好的藍山咖啡的濃郁香味調和在一起,
跳著浪漫的倫巴舞步,
時而熱情快步,
時而纏綿悱惻,
我不自禁地陶醉在這曖昧的氛圍中。


“怎麼過了整個晚上都沒回應?他是不是有看沒有懂?你到底是怎麼在臉書上跟他說的?”
“我…我就在部落格上寫了篇小說,然後告訴他,小說裡有段話是寫給他的…”
“甚麼?部落格?有段話?寫給他?難怪他沒回復你,他應該是搞不清楚哪段話而一頭霧水吧!噢麥尬,我知道你是中文系的,但也不用連告白也要那麼文縐縐、那麼隱晦吧?” 豐滿女無法置信地提高了聲量,文靜女一臉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她衣角:“不要那麼大聲啦!”


“我還真第一次聽到有人像你這樣告白的,會成功才有鬼。” 豐滿女沒好氣地把洗好的衣服放進烘乾機裡。“你跟他私底下不是很聊得來嗎?為何不要直接告訴他 ‘學長,我喜歡你’ 呢?”
“就是因為聊得來,我才害怕如果他拒絕我,以後就連朋友也做不成了;而且我還聽說,他在校外已經有個交往了幾年的女朋友,也對啦,這麼帥的男生怎會沒有女朋友呢,我果然是想太多了…”
“想出這種爛點子來告白,我才說你想太多!你不親口問又怎麼知道他對你有沒有好感?就算如果他真的說沒感覺,那至少也算是個了結啊!難道你打算這樣暗戀下去,直到學長畢業為止嗎?要你說出口會死咩?”


我怔了怔。
對啊,說出口會死咩?
很多人經常抱怨可憐沒人愛,
然而又有多少人有勇氣去追逐愛情呢?
當緣分來敲門,
又有多少人有勇氣去抓緊機會,
把緣分變成幸福呢?




“打擾了…”
叮叮噹當的風鈴聲,
像是替老是在發呆的我回應說 “歡迎光臨”。
一名身高 180 幾公分的男生走了進來,
(寬厚的肩膀應該是游泳或網球好手吧)
我放空的眼神依舊呆滯,
文靜女跟豐滿女的對話也像是被拔了電話線的電話般,
頓時停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
以及緋紅的臉頰。


“學長…” 文靜女勉強擠出了笑容。
“你真的在這裡。”
學長溫柔地笑著,單眼皮的眼睛顯得更小了。
“呃…我來這裡…來這裡洗衣服…”
文靜女的聲量越來越小,
豐滿女假裝轉過身去檢查烘乾機裡的衣服好了沒,
個性女卻無動於衷,
繼續翻著手中的電影雜誌。
“是你的室友告訴我你跑來這兒洗衣服,我才過來找你的。這家店感覺很不錯哦,牆壁上的圖畫很有意思,書架上好多書哦,有蔡智恆、村上春樹、吉本芭娜娜、還有伊坂幸太郎,都是我很喜歡的作家。我經常騎車路過這兒,卻都沒留意到有這麼一家店,噢,這香味…是藍山咖啡嗎?儂得化不開的香味讓我都忍不住想嘗一杯了…”
“學長。” 文靜女突然打斷學長,鼓起勇氣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 這時輪到學長開始結巴,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一起吃晚餐,好嗎?”


文靜女笑了。
學長笑了。
豐滿女笑了。
就連一直置身事外的個性女都笑了。
我也笑了。


大家很有默契的笑容,
彷彿聽到學長說的是:我們在一起,好嗎?
我想,
差不遠了吧;
都已膽敢伸出手了,
幸福,還會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