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洗衣店 II」第十章：待續，未完成的故事
睜開眼睛那一刻，
我有那麼幾秒鐘回不過神來，
眼前的人事物看似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該是藥效的關係吧，
以致我陷入渾渾噩噩的混沌狀態，
右腦的海馬體慢很多拍地跟著甦醒後，
才油然感覺安心：
這裡，就是我的家啊。
站起來走了幾步，
彷彿踩在軟綿綿的雲端上晃了晃。
『這止痛藥的後勁也太強了吧？』
我忍不住嘀咕道。
「你還好嗎？怎麼比我還站不穩啊？」
敞開雙臂遮擋著陽光的玻璃窗下，
站著瘦削的身影，
寒冬裡的火爐般溫暖嗓音，
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感覺很不真實，
那是淳。
她左腳一拐一拐地走過來攙扶我，
右手臂感受到她手心的溫度後才逐漸恢復知覺。
淳把我扶到紅色雙人沙發坐下後，
我舔了舔乾燥的雙唇，
僵硬地開口說道：
『好久沒見，妳什麼時候……妳的腳，怎麼了？』
「呵呵，前兩天趕著去電台途中不慎踩空階梯扭傷的。本來想說昨天去看鐵打醫師，沒料到很多診所年廿九就收工準備過年了，只好自己冰敷、搽藥酒，希望腳踝爭氣些，別給我腫起來，我還得值班啊～」淳苦笑說道。
『農曆新年也得值班？』
「嗯嗯，反正家人都已飛去倫敦陪我大嫂坐月子，我答應留下來值班，就讓其他同事好好跟家人團圓過年吧。」
淳是電台深夜節目主持人。
失眠的夜裡常收聽她的廣播節目，
話不多，
她卻總是能夠在恰當的時候說幾句恰當的話，
讓孤單的人感到一絲慰藉，
冰冷的夜晚灑下一抹月光。
『愷也回新加坡了，一個星期後才回來。』
我淡淡地說。
那是個，
我想去卻去不了的地方。
『所以，妳的腳傷如何了？』
答應過愷的我，
努力不讓農曆年的最後一天掛滿悲傷。
「昨天乖乖在家裡修養一整天後，感覺好些了。今早清晨四點多跛著腳離開電台，雖然步履緩慢，但至少還走得動。謝天謝地，腳踝沒腫得像德國豬蹄，呵呵。回想起兩天前剛扭傷，在商場裡走著走著就哭了出來，還真難為情。」
『太疼了，是吧？』
「說不疼是假的。但我想更多的是，腳踝這麼一扭，給了我積累多時的情緒一個抒發的出口吧。我蹲在麵包店前，雙手掩著面，眼淚就像春雨般簌簌落下。我不敢放聲大哭，因為我知道一放聲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我可不想在這家平日會來光顧的麵包店前全然失態。話說，他家麵包店的法式牛角麵包還真棒呢……就這麼掩面蹲著前後哭了五分鐘後，覺得也夠了，就站起來，擤了擤鼻涕、把眼淚拭乾，然後在店員訝異的目光下買了半打牛角麵包回家去。」她輕輕揉著左腳踝，露出無奈的微笑。「我做好心理準備一個人過新年，卻沒想過會一個人跛著腳過新年…… It’s too much。」
個子矮小的淳搬過來這社區不到半年，
見面的次數不算多，
但每次都相談甚歡。
因為，
她身上有股熟悉的氣息。
一股渴望愛卻又愛逞強的孤單氣息。
『去年聖誕夜和跨年，不是聽說有男生邀妳一起慶祝嗎？進展得還好嗎 ？』
我笨拙地試著轉話題，
轉移淳的注意力。
「記得用餐，早點休息，別累壞自己。」她忽然說道。
我愣住：『蛤？』
「認識第一天起，他每天只會三餐不改地發『記得用餐』、『早點休息』、『別累壞自己』這三道信息給我，週末當班時則偶爾收到『節目順利嗎』。我從起初的『剛吃過麵線，老闆娘看我太瘦還給我多加幾顆蚵仔，吃得好飽』到後來的『吃過了，你也是』，從起初的分享主持節目中發生的點滴趣事，到現在的客氣回复，我開始，覺得累了。」
第一次單獨約會，
第二次平安夜，
第三次跨年除夕夜，
每次都是淳主動提出邀約。
就在心情浮躁的一天，
她終於按耐不住滿腔疑問而主動發難：
老實說，你是慢熱還是被動？
結果對方回复：
慢熱，有時被動，還有悶騷，外冷內熱。
還外加一個笑臉。
淳開始感到厭倦，
甚至反感。
她不是介意主動，
只是覺得單方面的主動就像把水潑在被驕陽曬得炙熱的柏油路上，
很快就會被蒸發殆盡。
「到最後，我還是一個人呢。」
不知道是淳靠著我的肩膀，
還是我靠著淳的頭，
兩個孤獨的人依偎在紅色雙人沙發裡，
在洗衣機與烘乾機的陪伴下，
度過了一個寧靜的午後。
親愛的淳，
每個心動的開始都是粉紅色的，
都是目眩神迷都是全心全意都是心存感激的吧；
儘管很多時候，
換來的卻是心淡、心死或心碎。
但我想告訴妳的是：
還沒有「到最後」呢。
那個男人的篇章或許已來到結尾，
但妳的故事還繼續著；
而所謂「還是一個人」的劇情安排，
或許正是為了讓妳在下一頁與真命天子邂逅、愛上、熱戀，
從此展開兩個人的新篇章。
一個人，
只不過是過程。
我們都要堅信，
自己有天會擁抱幸福。
# 等不到你 成為我最閃亮的星星
我依然願意借給你我的光
投射給你 直到你那燦爛的光芒
輕輕地掛在遙遠的天上
一閃一閃亮晶晶 好像你的身體
藏在眾多孤星之中 還是找得到你
掛在天上放光明 反射我的孤寂
提醒我 我也只是一顆寂寞的星星 #
藏在眾多孤星之中，
你是否，
還找得到我？
便利洗衣店第二十五章：逞強篇
我以為自己很堅強，
堅強地自己照顧自己；
但原來，
我只是還沒找到放棄逞強的機會而已。
直到，你走進了我的生活。
咳咳咳。
我帶著口罩，
整個人全身無力地趴在玻璃桌上，
睜不開的眼皮讓我終於領悟到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
被催眠的舌尖，
才剛喝過兩瓶檸檬口味的利賓納卻又已忘記甜的滋味，
微微發燙的溫度使手腳幾乎失去了知覺，
呼吸稍一用力就忍不住咳，
連續昏睡了18個小時的後遺症就是頭昏腦脹，
迷迷糊糊之際，
額頭突然感受到冰冰冷冷的涼意。
「是……退熱貼嗎？」
力不從心的我依舊無法睜開眼睛，
嘴裡含糊地說著「謝謝，好酥糊哦……」，
很不禮貌地享受著這份不知誰人送來的舒適。
『酥糊你頭啦。你啊都病得不省人事了，為何還要勉強自己開店呢？情人節明明就沒什麼客人，少開一天又不會死，反正人家又不差那幾件衣服，反倒是你，打給你手機不接、發簡訊也不回，為何不在家好好躺著休息呢？你應該就是因為過去幾晚都在店裡睡覺，才會著涼的吧？』
一隻溫暖的手掌，
輕輕劃過我發燙的臉頰、脖子和手臂，
很努力地想這把聲音是誰，
花了半晌（或許更久也說不定）終於想起—— 小麥。
洗衣機轟隆轟隆的轉動聲時近時遠地傳入耳裡，
就像列車在記憶的軌道上緩緩行駛著，
我想起小麥在很久很久以前說過的一句話。
『你別逞強了。』
當時第一次聽見這句話的我，
頓時崩潰。
天曉得我過去有多努力地學習一個人生活，
一個人吃飯，
一個人看電影，
一個人生病，
一個人照顧自己，
一個人適應雙人床的冷清，
一個人守著一個人的秘密，
一個人陪伴著一個人的孤單，
一個人承受著一個人的悲傷。
與其說我不願崩潰，
倒不如說我害怕崩潰，
崩潰後的慘劇還不是得自己去收拾。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
也沒人會同情你。
所以，我很努力地學習堅強。
沒想到我的堅強一眼就被小麥看穿，
所有的武裝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酸所有的壓抑所有的若無其事，
全被溫柔地撕裂開來，
等赤裸裸的我回過神來，
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潰不成軍……
『想哭就哭吧，你別逞強了。』
我哭了一杯藍山咖啡、
兩杯藍山咖啡、
三杯藍山咖啡的時間，
從沒想過自己的身體竟然收藏了那麼多的淚水，
逞強的淚水。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
當小麥還留著及肩的長髮。
當我還是王振文的時候。
再一次的崩潰，
就在幾年後認識了你。
『你還好嗎？需要我載你去看醫生嗎？』
小麥的聲音把我硬拉回了現實，
我花了很大力氣才把眼皮撐開，
瞇著眼望著身體跟自己成垂直線的小麥，
灰色的帽T，
那是夏天最喜愛的顏色。
喉嚨勉強擠出這幾天不知第幾句話：
「我沒事，躺下來休息下就好了。咳咳。夏天呢？沒跟夏天慶祝嗎？」
『都老夫老妻了，慶祝甚麼。文呢？沒打電話給你嗎？』
「小白……我關靜音了。」
『難怪我怎麼打都沒人接，我還在想你是不是暈倒過去了。』他隨手拿起小白，『有六通未接來電，文昨晚和今早都有打給你，要回撥嗎？』
「……」我猶豫。
該讓文擔心嗎？
『哈囉，文嗎？我是小麥……他還是那老樣子……你等下。』
原以為小麥只是在開玩笑，只見他遞給我的小白還真的是在通話中，我才趕緊把小白貼在耳邊：「咳咳，文？」
『終於找到你了。剛醒過來嗎？小麥說你生病還跑到洗衣店去，怎麼不好好在家休息呢？親愛的很抱歉，沒法陪在你身邊，讓你生病也得一個人去面對，燒退些了嗎？聽見你的咳嗽聲我好心疼噢，如果真不舒服就讓小麥載你去看醫生，別說甚麼怕麻煩別人而逞強，好嗎？』
我溼了眼眶：「嗯，我確實有點太勉強自己了……」
『親愛的，記得要照顧自己，等到哪天我們在一起了，就讓我好好地照顧你、呵護你、關心你。』
「嗯…」
『情人節快樂。』
「情人節快樂。」
按下結束通話鈕後，
我用雙手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看著靠在落地玻璃旁的小麥，
弱弱地說：「載我，去看醫生吧。」
小麥滿足地笑了笑。
親愛的，謝謝你哦。
我以為自己很堅強，
但原來，
只是一直沒有遇到放棄逞強的機會而已。
謝謝你看穿我的逞強，
讓我恣意地在你懷裡撒嬌。
Happy Valentine's ^^
便利洗衣店第十九章：輪迴篇
天氣轉涼了，
他緊緊握住你那微微顫抖的手心，
放進他外套的口袋裡，
肩依偎著肩在月台等候著心裡希望永遠不要到站的那列車；
被派到外國出差，
他上飛機前一刻用很堅定的眼神看著你，
告訴你，我已經把你放進我的心裡面了；
然而最感動的，
還是他戴著耳機坐在電腦前，
你心疼地問他這幾天為何失眠，
他偏著頭認真回答說：
因為我一直都在思考該怎麼給你更多的幸福。
第一次，
有人把你放進他未來的夢想中。
又是6: 28 am，
小白還沒叫我起床前就自然醒了。
自從上個禮拜收到來自花蓮的海浪聲後，
過去幾天都睡得很安穩，
彷彿回到 “住海邊” 的那個單人哨亭，
聽著海浪聲沉沉地睡去，
聽著海浪聲緩緩地睜開眼睛。
阿鋒是我到花蓮玩時認識的原住民朋友，
來自大加汗部落的太魯閣族，
長得很像『小資女孩向前衝』裡頭邱澤飾演的秦子奇，
我們曾半夜騎車到花蓮海的出海口，
大口大口喝著口味偏甜的小米酒，
坐在椅子上看日出復活；
他知道我回來後偶爾會失眠，
便特地一個人騎車跑到出海口去錄下花蓮的海浪聲，
燒成光碟後快遞寄給我。
我望著頭上湛藍的天花板，
腦中突然浮現阿鋒那陽光又有點頑皮的笑容——
實在看不出竟然還大我個四歲。
‘今年夏天再去找他喝酒烤肉看日出吧。’
我在心裡默默說道。
清晨的街道有種令人神清氣爽的氣息，
我聽著 Olivia 的『Ready for Love』，
一路小步大步轉圈圈地走到便利洗衣店，
躡手躡腳地打開角落的燈，
不願驚醒依然沉沉睡著的他和她。
聽著打呼和夢話，
我笑了。呵呵。
正在猶豫是否要泡壺藍山咖啡的時候，
這時突然有人輕輕地推開玻璃門，
有禮貌地說道：“打擾了～”
我還在想怎麼有人早上7點不到就跑來洗衣服，
轉過頭去看，
是個高高瘦瘦、戴著黑框眼鏡、淺褐色自然卷短髮、穿著黃色運動服的大男生，
手上只有兩杯街角豆漿店的招牌黑豆奶，
香氣還張牙舞爪地撲鼻而來。
“早安…” 我向他點頭示意。
“我是勳，晨的男朋友。一大早打擾了。”
“噢。終於見面了。你好。”
勳跟著我走到幾個星期前看見晨揮手彎腰打招呼的那片玻璃窗旁坐下，
喝著他帶來的熱騰騰的黑豆奶，
我們很有默契地把晨當作閒聊話題的中心點，
聊到晨鬧脾氣時嘟嘴生氣的模樣，
聊到晨吃了海鮮就會全身發癢的過敏體質，
聊到晨愛看的海綿寶寶，
聊到晨替各類雜誌寫過的文章，
我雙手捧著溫熱的黑豆奶突然問道：
“晨說，你見了她第一眼就展開熱烈追求，是一見鍾情嗎？”
勳想也沒想就露出熱戀中的甜蜜微笑回答：
“對啊！我很多年前就開始留意晨寫的旅遊專欄，很喜歡她那細膩的心思與文筆，有時甚至會想像，如果真有一天能陪在她身邊到處旅行遊玩，應該也是很幸福的事。終於等到第一次見面，看見她因為小遲到而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時，我的心迅速融化了，那一刻我就告訴自己，這就是我想要一起生活的女生啊！”
看著勳單眼皮的小眼睛，我輕輕地說：
“但是晨的病情…可能只剩下幾年的時間，你應該很清楚吧。”
勳轉過頭去，
望著玻璃窗外開始散發出金黃色光芒的街道：
“你知道嗎？認識晨之後，我經常夢見同一個夢。就像電視劇那樣，夢裡的我跟她以不同的造型模樣出現在不同的年代，雖然結局不是我突然意外死去就是她提前離開，不過來世我們還是毫不猶豫地在一起，愛個死去活來。身為基督徒的我字典裡本來沒有什麼輪迴的字眼，但如果現在有人跑上前來說，‘你們這段姻緣啊，是前世注定的呢’，我也會深信不疑哦。生命這東西嘛，誰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不願想太多，只想認真地活在當下，好好地愛眼前的她。半夜睡不著覺的時候，我常在想，該怎麼做才讓晨變得更幸福呢……”
7: 37 am，
她和他聞到濃濃的豆香味而甦醒過來，
勳再跑回早餐店去買兩杯黑豆奶加和三明治回家準備給昨晚熬夜趕稿的晨當早餐。
我深深呼了一口氣，
感覺終於放下一塊心頭大石，
也默默替晨感到開心。
我最親愛的，
就算你跟他前幾世的愛情都無法廝守到老，
但這輩子還是要卯足全力去愛喲，
真心相愛過，
下輩子就能再做對幸福的戀人了。
這個早晨多麼美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