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洗衣店II」序
許多氣味，
在時間移軸上最美麗的風景前停駐腳步後，
就再也忘不了。
我已經想不起第一次相遇時，
手邊翻閱的是哪本書，
天空是晴或陰，
愷身穿淺藍色格子襯衫抑或寬版碎花T恤，
咖啡館播著小野麗莎還是鈴木重子，
仙人掌是睡著或笑著，
還有愷把素描本遞給我的時候說了些什麼；
祇記得，
愷指尖那參雜了顏料香味的淡淡的海洋氣息，
讓我想起花蓮的海，
眼前仿佛看見花花和草草在出海口跟浪花追逐著，
耳際還傳來規律的海浪聲……
那是，
讓人感到安心的氣味。
這小鎮亦是如此：
雖然離開已有一年多，
但仍能嗅到空氣中彌漫著周遭老房子所釋放的古早味兒，
陽光照耀下呈滿地愛心的菩提樹，
樹下落葉「卡滋、卡滋」的撒嬌聲，
居民嘴角的微笑，
街角那總是播放冷門外語片的破舊電影院，
還有附近中學生的深綠色制服外套，
最重要的是，
巷子裡中式早餐店清晨傳來的濃郁香氣依舊讓人垂涎。
依舊，讓人安心。
『老闆娘，麻煩給我外帶兩份蛋餅和豆漿。』
「好……噢，好久不見！你回來了？」
穿著十年如一日的吉蒂貓圖案圍裙的早餐店老闆娘抬頭發現是我後，
放下手邊工作，
隔著櫃檯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
『嗯嗯，這條街似乎都沒怎麼變，好懷念這裡的一切。尤其是老闆娘親手熬煮、喝下去整個人頓時感到暖和、幸福感滿得彷彿溢出來了的熱豆漿呢。』
「嘻嘻，那老闆娘今天請客！蛋餅豆漿一份？」
『呃……兩份。』
「兩份？」
我有點尷尬地笑笑比出 yeah 的手勢：『兩份。』
老闆娘望了我半晌，也笑了。
她俐落地把熱騰騰的蛋餅切半裝進塑料袋後遞給我，
露出熟悉的慈祥笑容：「歡迎回來。」
白色塑料袋呼出的熱氣，
使得手指以至心房都感覺暖乎乎的。
快樂，
有時真的可以很簡單。
譬如：買兩份早餐，
就比單買一份來得令人心情愉快。
「你回來了，辛苦啦。」
愷正在替客人把剛洗好的衣物整齊地折疊好，
放進乾淨的洗衣籃裏，
用力聞了聞香氣四溢的早餐後，
隨即露出滿足的笑容。
回到這總是令人感到安心的老街，
沈浸在令人安心的氣味，
看著眼前令人安心的笑顏，
聽著令人安心的「轟隆、轟隆」轉動聲，
我大口大口吃著著令人安心的蛋餅。
我回來了。
便利洗衣店最終章: 祝福篇
我們總是無法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見最後會留在自己身邊的人，
做了許多錯的選擇，
但也是對的選擇。
幸好最後不是選擇了他、他或者他，
而是選擇了一直默默看著我選擇他、他或者他的你。
感謝老天爺，我愛你。
*** *** ***
與平日沒兩樣的便利洗衣店，
今天空氣中飄灑著大團小團棉花糖般的柔和光芒——
不知是因為花店今早剛送過來的水仙百合綻放的香氣，
托盤上一顆顆撒滿金粉、純手工製作的朗姆酒心葡萄乾黑巧克力，
空中播放著 Colbie Caillat 節奏輕快的「I Do」，
抑或是白色露肩緞面小禮服折射出潔淨的幸福光澤。
我想，
該是因為每個人內心那份真摯的喜悅與感動吧。
雖然昨天晚餐和隔壁家二手書店的老闆小酌了幾杯，
但今天清晨還是趕在小白叫我起床前緩緩睜開了眼睛，
偏頭看了看時間：6點 27分。
感覺睡得很飽，
我躺在紅色雙人沙發上望著天花板想道：
『啊，最後一天了呢。』
以平常速度盥洗完畢後，
我拿起從 100円商店買來的新抹布，
沾了點水，
開始擦拭仍在睡夢中的洗衣機和烘乾機，
並對她與他輕聲細語說道：
『我最親愛的，謝謝你們哦。謝謝你們這 6年來的陪伴，謝謝你們一直不離不棄地守候在我身邊，不曾放棄過我；謝謝你們用最包容的心聆聽我的抱怨、冷笑話還有碎碎念；謝謝你們的辛苦；謝謝你們最溫暖的擁抱；謝謝你們讓我知道不管發生再糟的事，我也不會是，也不需要一個人面對，真的很感謝你們呢。』
大大的擁抱。
*** *** ***
「我們總是無法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見最後會留在自己身邊的人，做了許多錯的選擇，但也是對的選擇。幸好最後不是選擇了他、他或者他，而是選擇了一直默默看著我選擇他、他或者他的你。感謝老天爺，我愛你。」
宥握著阿勢的手，
站在 27度陽光洋洋灑下的落地玻璃窗前，
用最誠懇卻又堅定的語氣唸出了他的結婚誓詞。
宥身穿黑色滾領銀灰色西裝，
站在右手邊的阿勢則一身灰藍色長袖獵裝外套搭配海軍藍領帶，
兩人的手從走進洗衣店後就沒鬆開過，
站在角落的我心裡吶喊：
『你們這輩子都要緊緊握住彼此的手啊！』
坐在最前排、灰色緞面西裝背心搭配米白色圍巾的安迪，
拿著手機記錄下這感人的時刻。
許久不見的老牛溫柔地把女友蘭欣擁入懷中，
一襲水藍色連身洋裝撒嬌似的依偎在灰白格紋長袖襯衫上，
我笑了。
比宥高出半個頭的阿勢顯然有點緊張，
清了清喉嚨後緩緩唸出：
「我常跟老天爺禱告說，我只是顆不起眼的陨石，努力地讓自己發光，希望能引起你的注意。我甚至願意像梵谷那樣割下耳朵，只求你把我加入你的璀璨星空里，沒想到夢想竟然成真了……」
他頓了頓，才接下去說：「而且我耳朵還在呢。」
全場來賓都笑了。
# It's always been about me, myself, and I
I thought relationships were nothing but a waste of time
I never wanted to be anybody's other half
I was happy saying I had a love that wouldn't last
That was the only way I knew 'til I met you
You make we wanna say
I do, I do, I do, do do do do do do do
Yeah, I do, I do, I do, do do do do do do #
「我願意。」
蓄著娃娃頭齊劉海的晨，
側臉在柔和的陽光下勾勒出迷人的弧線，
光之天使在她那露肩平口白色緞面小洋裝上翩翩起舞，
我彷彿又聞到了，
那股熟悉的冰淇淋香草氣息。
「我願意每天早上在你懷中甦醒，願意撿起你老是隨處亂丟的襪子和手洗你的內衣褲，願意忍受你的鼻鼾聲，願意為了不再讓你擔心而戒掉海鮮、不再熬夜趕稿，願意當你的海綿寶寶，願意為了你相信愛情，願意為了你結束『我』的篇章，與你攜手開啟屬於『我們』的新生活。」
她輕輕抬頭仰望著，
我已經分不清楚被層層光芒包覆著的她是仰望著眼前的勳，
還是夢想中的幸福。
我常在想，
世界上最美麗的三個字莫過於「我願意」了
（英語「Yes, I Do」湊巧也是三個字）：
心甘情願把自己的喜悅、悲傷、未來與夢想託付給心愛的人，
認定對方就是自己要共度下半輩子的親密伴侶，
無論貧賤富貴都守在彼此身旁，
那需要多大的勇氣與決心，
同時又是多麼美麗的承諾啊！
頂著一頭淺褐色自然卷短髮的勳今天依舊戴了副黑框眼鏡，
瘦削的他穿了件灰色毛呢格紋西裝外套，
搭配修長雙腳下的雕花鞋更是散發出濃郁的英倫風情。
「很多人問，我有什麼夢想？豪宅？環遊世界？還是花不完的錢？直到遇見了妳，我才恍然大悟——我的夢想，就是妳啊！我夢見過好幾次自己偷偷買了顆 Tiffany’s 鑽戒，在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庭園咖啡座給妳戴上，還把妳新娘抱起來，然後夢就醒過來了。我這才發現，原來不管在現實還是夢境裡，我都是那麼地愛妳啊。謝謝妳允許我把妳放進我的未來，我答應會更努力、更努力地，讓我心愛的晨變得更幸福的。」
親愛的晨和勳，
一定要幸福，
一定要努力讓彼此更加幸福哦。
# Me, a family, a house, a family
Ooh, can we be a family?
And when I'm eighty years old I'm sitting next to you
And we'll remember when we said
I do, I do, I do, do do do do do do
Oh baby, I do, I do, I do, do do do do do #
*** *** ***
由於沒有冗長的程序，
兩對新人的結婚儀式只花不到半個小時就結束，
20幾人就擠在 10坪不到的洗衣店裡，
吃著宥親手製作的鮮草莓帕芙洛娃，
喝著混合了草莓、紅莓、覆盆莓、玫瑰與山楂等香氣的粉紅香檳，
此起彼落的聊天聲中夾雜著悅耳的歡笑聲。
我彷彿還看到了水蜜桃的身影，
與散落在角落的紙花隨風搖曳跳著圓舞曲。
他和她也笑了。
我嘴角輕輕上揚，
環顧今天出席的友人：
愛漂亮的小麥今天挑了件單扣短身設計的黑色西裝外套，
而剛從布拉格帶團回來的夏天則穿著深棕色皮衣夾克內搭白色碎花襯衫，
兩人有說有笑地喝著香檳。
丹尼爾的駐唱歌手女友泉這時拿起吉他，
隨口哼唱 Colbie Caillat的「I Do」和范瑋琪的「最重要的決定」。
就連文靜妹小妍和翔學長也來了，
看著她甜蜜地挽著他手臂，
我感到欣慰又感動，
並對著咬了一口的克拉芙蒂，
默默在心裡祝愿她與他：『要幸福哦。』
大家都來了，
花又開好了。
小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悄悄走到我身邊，
左手拿著香檳杯小聲問道：
「洗衣店拆了後，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不知道呢。』被眼前一片爛漫歡欣的氛圍淹沒，我腦子變得一片空白，指尖輕輕滑過對著我傻笑的洗衣機與烘乾機，心裡感覺好暖和：『經營了便利洗衣店 6年多，雖然店面陳舊，雖然顧客不多，可是突然說要拆遷，我內心深處還真是感覺不捨得呢。但就算洗衣店收了，生活還得繼續下去，不是嗎？』
小麥拍了拍肩膀，
轉身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擁抱。
都怪他擁抱時使盡吃奶之力地左右搖晃，
結果把我豆大的眼淚也晃下來了。
大家都很幸福呢，
只要努力地相信愛情，
我也會一樣幸福吧？
- 完 -
便利洗衣店第十二章：離開篇
“你怎麼沒報新聞了？”
眼前這名戴著黑框眼鏡、綁著沈佳宜式馬尾的小女生，
放下手中自走進店後就低頭認真把玩的iPad2，
突然開口問道，
然後又呷了一口 Chocolate Fudge Brownie 冰淇淋。
這幾天，
身邊有很多人不約而同問我同樣的問題。
說 “很多”，
其實也是幾個而已——
上個週末出席前同事婚宴時，
喝著啤酒等著開席的我忽然感覺左肩被人輕輕拍了拍，
一個穿著深紅色小洋裝、化著跟年紀不相稱的濃妝的女生拿著相機對我說：
“可以拍張照嗎？”
我瞄了一眼身後跟我幾乎同個時間到、
才剛坐下就不停被人要求合照的當紅新聞主播後，
禮貌地放下手中酒杯，
好奇地反問她：
“你知道我是誰哦？”
她笑了笑，露出銀灰色的牙套爽朗回答：“知道啊！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輪到我笑了，
這不就是大半年前替電視台節目拍攝的預告片台詞嗎？
臉書上新認識的網友也似乎串通好，
連環炮攻擊——
昨晚Joe發私訊問道：
“照片中退還工作證，是指你離開電視台了？還是偶爾還會報新聞？”
凌晨睡不著覺，
打開臉書卻發現塗鴉牆有人留言：
“很久没在電視裡看到你當新聞主播了，轉去幕後了嗎？蠻欣賞你的，說話流利，語氣平穩……不管怎樣，祝你一帆風順。”
上午透過電話教朋友如何在部落格上增設臉書 “讚” 按鈕後，
突然發來簡訊：有機會希望你回去主播台。
感覺就像穿著新買的全白 Adidas Original 休閒鞋，
走在街上突然給了踩了一腳，
用濕紙巾擦走鞋印後，
繼續走，又被人踩了一腳，
擦完後繼續走又被踩一腳,
心裡會忍不住問：大家有完沒完啊？
“你離開電視台了哦？”
她睜大那雙戴著放大瞳片的眼睛，
像在研究外星人似的盯著我看。
向來不太自在被人注視的我假裝低頭喝了口咖啡，
擠出個笑容點了點頭：
“嗯，離開快半年了。”
頓了一下，忍不住補一句：“算是給自己的30歲生日禮物。”
“在電視台工作得很辛苦、很不開心噢？”
似乎察覺到我不自在的神情，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從來都不是環境的問題，而是人的問題。” 我誠實地回答說。
人啊，隨著人生歷練的累積，
年紀越大不是應該像石頭被磨光般變得越圓滑嗎？
我正好相反：
中學時期還被好友說我是個 “見人說人話，見鬼講鬼話” 的好學生，
可是隨著朋友祝我生日快樂時提及的數字越來越大，
卻意識到自己的石頭反而出現越來越多棱角；
最重要的是，
自己會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的！
就如此放任自己的脾氣，
放任自己的原則，
放任自己的任性，
放任自己獅子座的真性情。
放任自己的放任。
“說穿了，工作跟感情其實沒兩樣，我們都渴望一種被珍惜的感覺。希望對方會珍惜你的付出，讓你覺得自己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而不願碰上對你只有批評沒有讚賞只有嫌棄沒有肯定，彷彿恨不得把你的人格尊嚴信心全踩在腳下的爛咖。你會忍不住不斷重複問自己，自己真有那麼糟嗎？自己真有那麼差嗎？自己真有那麼遜嗎？”
她眼神中流露出狐疑：“真有那樣的人？”
“有啊。有些人會真以為地球圍繞著自己打轉，欺善怕惡，把踐踏別人的自信心當作消遣。很 • 沒 • 有 • 品。”
“那你是覺得自己不被珍惜？”
“老實說，現在的我還真不敢這麼說。因為我的自信心，早已被踐踏得支離破碎。旁人明明告訴你說，你不差呀，那為什麼自己老是原地踏步呢？究竟是自己自我感覺良好，還是一切都只是善意的謊言？長期處於那種想要肯定自己卻又不敢肯定、想否定自己卻不甘否定的灰色地帶，感覺真的很難受。感情裡亦是如此吧。有人會委屈求全跟不懂得珍惜自己的人在一起一輩子，有人卻寧缺勿濫，即使被直呼敗犬剩男也不願作出妥協，我屬於後者。不懂得珍惜我的人，我寧可離開。”
所以我離開了。
“當新聞主播，是你的夢想嗎？”
這個問題，已經上千萬遍在心底重複問過自己。
“沒錯，的確是我的夢想。但我不願為了夢想，而踐踏我的自信與尊嚴。”
記得很多很多年前就有寫過：
“旁人會問，你這麼努力地爬上去那級幹啥？沒幹啥，就只是要爬上去而已。過了之後，再繼續人生。過了之後，再重新出發，繼續人生。”
新聞主播這夢想，
只不過是我人生中不知第138級還是第279級的階梯而已。
爬上去了，
還是要繼續人生。
離開鎂光燈，只是因為想過得開心些。
繼續追求，我值得擁有的快樂。
她把最後一件折好的牛仔短褲放進環保袋，
再把舔得一干二淨的冰淇淋盒子丟入垃圾桶後，
準備推門離開洗衣店時，
我突然把她叫住：“不要因此而害怕追尋夢想哦！”
她吐了吐舌頭，
對我做了個可愛的鬼臉，
小快步踏著雨後路上的水灘，消失在街角。
我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