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tember 29, 2011

便利洗衣店第十四章:告白篇








便利洗衣店第十四章:告白篇


右手腕往外拗成垂直線托著臉頰,
頭也不自覺地偏右 48 度,
眼睛直盯著筆電熒幕上非死不可左上角那暗沉的小格子。
一語不發地,暗沉著。
小格子伸了個懶腰,
懶洋洋地說:
沒辦法哦,
就是沒人發訊息過來,
我也沒辦法,想亮也亮不起來。




同樣的姿勢維持了多久呢?
有接近 15 分鐘吧,
桌上的咖啡也都涼了;
收藏在心底的愛意又維持了多久呢?
快 5 年了吧,
但溫度並沒有因為時光的流逝而悄悄褪去,
即使認真談戀愛時,
這種感覺仍沒有消失,
總在自己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像剛洗完澡的小孩沒穿衣服全身赤裸地溜了出來。


我跟小格子大眼瞪小眼,
心裡重復想著:
會回復嗎?


會回復吧。


“怎樣怎樣?他回復你了沒有?”
安靜的思緒突然被闖進來的 3 名女生給打斷。
每人手裡拎著相同款式的粉紅色洗衣袋,
18、19 歲的青春打扮,
應該是附近大學的女大學生吧。
剛才進門時重復問 “怎樣怎樣” 的是 3 人裡頭打扮最搶眼的,
挑染的波浪形捲髮搭配白色緊身T恤,
把她豐滿的身材曲線展露無遺;
而被追問的是一名戴著眼鏡、頂著妹妹頭、臉蛋清秀的女生,
似乎被問得尷尬了,
有點笨手笨腳地把髒衣物一一丟進洗衣機裡。
“問了幾十遍,你煩不煩啊?”
這句話,
當然不是這看起來就算在公車上被吃豆腐也不敢吭聲的文靜女說的,
而是另一名個子最高、表情也最冷漠、穿著黑色背心的個性女看似不耐煩而說的。
“甚麼嘛,都已經告白超過 12 個小時了,我只是好奇他到底有沒有回復她嘛!” 豐滿女理直氣壯地回嗆後,繼續糾纏夾在兩人中間的文靜女。
“還…還沒啦,可能他還沒開臉書,所以沒看到吧。” 文靜女回答道。
有點心虛,聲音還有絲難掩的失落。


個性女像只貓似的走到落地玻璃窗邊,
動作俐落地倒了兩杯咖啡,
轉過身一個屁股坐在文靜女的左手邊,
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了她。
豐滿女似乎也已經習慣個性女那酷酷的態度,
站起來跑去倒了杯咖啡給自己:
“我都勸你不要透過甚麼臉書告白的了,他這麼個大帥哥每天肯定不知道收到多少百封示愛的郵件,你發給他的訊息啊,早就被淹沒在大海裡囉。應付金牛座的他呀,你必須找個機會當面跟他告白,才會成功啊!”
“我…我不敢啦。每次看到他,我都心跳加速得快呼吸不過來了,還怎麼說出口?”
“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那樣大膽,竟然在畢業舞會跑上台去把麥克風搶過來當眾告白?” 個性女顯然沒在客氣,句句話都針對豐滿女而來。
“愛就要大膽說出來啊!畢業舞會不說,難道要等到告別式才來哭哭啼啼說有多愛你?”
我想,
被這麼個身材嬌好又懂得打扮的可愛女生主動示愛,
應該沒有幾個男生會拒絕吧。


“你跟他發展得還好嗎?”
“很順利啊!他跟我們念同一所大學,電腦工程系,雖然不住宿舍,但我們幾乎每天都一起吃晚餐,然後他再騎機車送我回女生宿舍。我們還計畫,下個星期跟他的幾個朋友騎車南下墾丁玩喔。”
“好棒哦……”
文靜女托了托眼鏡,語氣是滿滿的羨慕。


表情冷酷得跟 CK 廣告女沒兩樣的個性女沒在聽兩人的對話,
隨手翻著電影雜誌,
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似的優雅地呷著咖啡。


空氣中的檸檬香味柔軟劑,
與剛煮好的藍山咖啡的濃郁香味調和在一起,
跳著浪漫的倫巴舞步,
時而熱情快步,
時而纏綿悱惻,
我不自禁地陶醉在這曖昧的氛圍中。


“怎麼過了整個晚上都沒回應?他是不是有看沒有懂?你到底是怎麼在臉書上跟他說的?”
“我…我就在部落格上寫了篇小說,然後告訴他,小說裡有段話是寫給他的…”
“甚麼?部落格?有段話?寫給他?難怪他沒回復你,他應該是搞不清楚哪段話而一頭霧水吧!噢麥尬,我知道你是中文系的,但也不用連告白也要那麼文縐縐、那麼隱晦吧?” 豐滿女無法置信地提高了聲量,文靜女一臉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她衣角:“不要那麼大聲啦!”


“我還真第一次聽到有人像你這樣告白的,會成功才有鬼。” 豐滿女沒好氣地把洗好的衣服放進烘乾機裡。“你跟他私底下不是很聊得來嗎?為何不要直接告訴他 ‘學長,我喜歡你’ 呢?”
“就是因為聊得來,我才害怕如果他拒絕我,以後就連朋友也做不成了;而且我還聽說,他在校外已經有個交往了幾年的女朋友,也對啦,這麼帥的男生怎會沒有女朋友呢,我果然是想太多了…”
“想出這種爛點子來告白,我才說你想太多!你不親口問又怎麼知道他對你有沒有好感?就算如果他真的說沒感覺,那至少也算是個了結啊!難道你打算這樣暗戀下去,直到學長畢業為止嗎?要你說出口會死咩?”


我怔了怔。
對啊,說出口會死咩?
很多人經常抱怨可憐沒人愛,
然而又有多少人有勇氣去追逐愛情呢?
當緣分來敲門,
又有多少人有勇氣去抓緊機會,
把緣分變成幸福呢?




“打擾了…”
叮叮噹當的風鈴聲,
像是替老是在發呆的我回應說 “歡迎光臨”。
一名身高 180 幾公分的男生走了進來,
(寬厚的肩膀應該是游泳或網球好手吧)
我放空的眼神依舊呆滯,
文靜女跟豐滿女的對話也像是被拔了電話線的電話般,
頓時停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
以及緋紅的臉頰。


“學長…” 文靜女勉強擠出了笑容。
“你真的在這裡。”
學長溫柔地笑著,單眼皮的眼睛顯得更小了。
“呃…我來這裡…來這裡洗衣服…”
文靜女的聲量越來越小,
豐滿女假裝轉過身去檢查烘乾機裡的衣服好了沒,
個性女卻無動於衷,
繼續翻著手中的電影雜誌。
“是你的室友告訴我你跑來這兒洗衣服,我才過來找你的。這家店感覺很不錯哦,牆壁上的圖畫很有意思,書架上好多書哦,有蔡智恆、村上春樹、吉本芭娜娜、還有伊坂幸太郎,都是我很喜歡的作家。我經常騎車路過這兒,卻都沒留意到有這麼一家店,噢,這香味…是藍山咖啡嗎?儂得化不開的香味讓我都忍不住想嘗一杯了…”
“學長。” 文靜女突然打斷學長,鼓起勇氣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 這時輪到學長開始結巴,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一起吃晚餐,好嗎?”


文靜女笑了。
學長笑了。
豐滿女笑了。
就連一直置身事外的個性女都笑了。
我也笑了。


大家很有默契的笑容,
彷彿聽到學長說的是:我們在一起,好嗎?
我想,
差不遠了吧;
都已膽敢伸出手了,
幸福,還會遠嗎?








Tuesday, September 27, 2011

便利洗衣店第十三章:結婚篇








便利洗衣店第十三章:結婚篇


“我結婚了。”
一雙黝黑的手拎著一盒我最愛那家西餅店的焦糖奶油泡芙,
擋著我停留在第 201 頁上的視線。
我沒抬起頭,
只是稍稍把目光移到他左手的無名指。
正確地說,
是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


我闔上快看到結尾的吉本芭娜娜的《王國:另一個世界》,
抬頭望著眼前這幸福洋溢的笑容:“恭喜你哦。”
剛從馬爾代夫回來的小K 放下泡芙後,
牽著身旁同樣曬得一身小麥色、看起來大他兩三歲的男生:
“這是我的老公,申。”


如果幸福有顏色的話,
應該就是兩人身上此刻散發出的耀眼金褐色吧。
原本悶得快睡著的洗衣店,
頓時也甦醒過來。




小K,24歲,
是我身邊少數的同志朋友之一,
以前住在這社區時常把衣服拿來這兒烘洗,
半年前搬家跟男友(現任老公)同居後,
就很少再見到他。
有些人是你見過很多次都記不清楚TA長什麼模樣,
有些人你只需看過一眼就留下深刻印象,
小K 就屬於後者:
肉肉的臉有點像蠟筆小新,
陽光的笑容流露出稚氣,
眉宇間又有股不服輸的倔強,
是個很難不讓人注意到的大男生。


“我跟他是一個月前結婚的,當時知道你剛失戀,所以就沒邀請你出席我們的聚餐…”
“沒關係。如果你當時硬邀請我去反而尷尬呢,我大多數會因為不好意思拒絕而勉強自己出席,結果可能被現場浪漫得無可救藥的音樂與氣氛而搞得情緒亂糟糟,甚至忍不住衝上前去掐你的脖子,喊說 ‘你們不要在那兒給我曬恩愛’,呵呵。” 我倒了兩杯藍山咖啡給他們,輕鬆回答道。


我還記得當初走進店裡,
發現 Herschel 背包時的那種心情:
打開全黑色的背包發現裡頭竟然是紅白線條內襯。驚喜。
店員說這還能放筆記型電腦。驚喜。
用手觸摸隔間摸到的竟然是很有質感的絨毛。驚喜。
重重驚喜層層堆砌,
讓我在1/10秒之間就決定要把它買下——
跟小K 與申聊天竟然也讓我有相似的感受:
他跟他認識1年就決定在一起。驚喜。
他倆所謂的在一起竟然是結婚。驚喜。
兩人還跑去拍結婚照。驚喜。
接著又邀請了幾十位好友出席聚餐。驚喜。
而且這段關係還獲得雙方父母的默認與祝福。驚喜。




聽到這兒,
我驚訝得連泡芙的焦糖奶油都快噴了出來,
小K 一副 ‘我就知道你會有這反應’ 的模樣,把紙巾遞了給我:“帶他見我爸爸,我其實什麼都沒說。離開時跟爸爸擁抱後,爸爸竟然主動張開懷抱看著他問說,你怎麼不過來抱抱我?”
申很自然地接著說:“我常帶他回老家吃飯,一家人似乎也心裡有數。媽咪勸我搬回老家去住,還說會把樓上的主人房空出來給我跟小K 住,當下聽了表情有點尷尬,不過心裡卻真的很感動。雖然我們的爸媽都不曾親口說過什麼,但這些簡單溫馨的舉動,對我們來說就已足夠了。”


原本轟隆隆轉動的洗衣機,
也似乎很感興趣地安靜下來,
聆聽他與他的愛情故事,
輕輕地,拭去眼淚。


我不懂什麼聖經,
也不熟什麼耶穌,
我只知道在愛面前,
每個人啊都是平等的。
每個人追求愛的心情啊都是相同的。
每個人渴望被愛的孤獨感啊也是相同的。
正當都市男女都對婚姻失去了信心,
他跟他卻願意對彼此許下承諾,
執子之手,共同生活。


沒有人知道 2012 是否就是世界末日,
也沒有人敢拍胸口保證將白頭偕老,
不過他們卻勇敢活在這一刻,
追逐他們憧憬的幸福。
最平凡、最純粹的幸福。


我常在想,
唯有相信愛情的人,
才有資格獲得幸福的眷顧;
然而,
一個人前世又必須修多少的福,
這輩子才能找到這麼美滿的幸福呢?
眼眶有點熱熱的,
整個場面我開始 hold 不住;
不過幸福啊,
早已被他倆十指緊扣的雙手給 hold 住了。




p.s. 遲來的祝福,送給我親愛的朋友K & V,要幸福哦…








Sunday, September 25, 2011

《再為我按一次快門》後記






後記


我從來都不是趕稿型文字工作者,所以前後花了5天時間,慢條斯理完成了這篇7千字左右的電影小說《再為我按一次快門》。跟台灣攝影師友人大綱兄初步構思時,主軸線圍繞在小剛和曉曉的浪漫愛情故事,為了避免抄襲韓國MV的嫌疑,我特意加重小說最早出場的 “她” 的戲份,同時加入阿布的角色,好讓感情線更加豐富、更有層次感…


剛失戀的她,抱著受傷的心情硬著頭皮出席中學好友的婚宴;原本準備到雜誌社上班的小剛先生,為了愛情而把眼睛送給了他所深愛的女生;因為腦瘤而失明的曉曉,在黑暗中收到世界上最浪漫的禮物,她原本只想代為收下,無奈腦瘤復發,雙眼還是來不及歸還給主人;看著自己暗戀多年的對象墜入愛河,再眼睜睜看著他把眼睛捐給一見鍾情的她,還要答應他守住這可惡的秘密的阿布,四人的愛情似乎跟世俗眼光中的完美結局有著很遠、很遠的距離,然而,現實何嘗不是如此?你愛的人不愛你,愛你的人你不愛他,兩人相愛卻不能在一起,兩人不相愛卻又偏偏得在一起一輩子。我不是不再相信王子與公主的童話式愛情,只是認命,自己不會如此幸運。




許多特地留下想像空間而沒有清楚交代的答案,都被重複看了幾遍的朋友猜中了;唯獨有個很隱晦的細節,一個埋藏得很隱晦、隱晦得應該沒人會留意到的小細節,是我想跟大家分享的,也更增添整片小說的缺陷美:小剛與曉曉,其實在我鋪排中,並非真的兩情相悅。雙魚座的他對她一見鍾情,還願意為了他堅信的愛情而付出他那透過鏡頭看世界的眼睛,水瓶座的她對他卻只是欣賞、好感抑或感恩,而非愛情。簡單地說,這是一段不公平的感情…


很多朋友告訴我,小剛與曉曉那充滿遺憾的一段感情,很符合不太相信完美的我的調調。灰灰藍藍又有點悲傷的調調。但其實,我更在乎的是,“她” 在結尾中終於拋下所有包袱,找回對愛情的信仰;小剛先生也由始至終不曾為自己的瘋狂而後悔,默默地守護著相機,默默地守護著與曉曉的回憶,這其實也很浪漫,不是嗎?








Sunday, September 18, 2011

電影原創小說:再為我按一次快門

構想:大綱兄布萊恩
原著:布萊恩




再為我按一次快門


入秋了吧?
穿著粉紅色連身小洋裝的她,
雙手握著日出茶太的招牌珍珠烤奶,
停住腳步,
佇立在大榕樹的影子下,
透過葉縫看著被夕陽暈染開來的天空。
嗯,入秋了吧。


不是自己最愛的珍珠奶茶嗎?
怎麼喝起來平淡無味,
珍珠咬起來還有苦澀的味道;
是微風嗎?
皮膚感覺麻麻的,
沒有沁涼,也沒有清爽,
該是毛孔都不小心睡著了吧。
就在剛才那浪漫死人不償命的雞尾酒婚宴上睡著的吧。


剛失戀的人,
果然不適合出席婚宴:
從新人進場時播放范范的『最重要的決定』開始,
她就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
提醒自己要擠出笑容,
要壓抑坐雲霄飛車般的落寞情緒,
可是穿著雪白緞帶婚紗的新娘子笑容太幸福了,
圍著新人打轉的攝影師閃光燈太刺眼了,
現場賓客的掌聲太過熱情了,
她別無選擇,只得抽離。
靈魂出竅般地冷眼旁觀這一切,
默默倒數著儀式的結束……




# 你是我最重要的決定
我願意  每天在你身邊甦醒
就連吵架也很過癮  不會冷冰
因為真愛沒有輸贏  只有親密 #


好不容易等到婚宴結束,
擁抱過也是中學好友的美麗新娘子後,
她即刻優雅地從五星級酒店裡逃了出來,
心神恍惚地,
這才想起:剛剛什麼也沒吃到,
就決定買杯珍珠烤奶來犒賞自己剛才的勇氣。


高跟鞋疲憊地走著,
前方傳來 “喀,喀,喀” 的清脆聲響,
她緩緩地抬起頭,
眼前是一位白髮蒼桑的男子,
清脆的喀喀聲正來自他左手拄著的手杖。
太陽眼鏡下是張冷峻的臉,
雖然看起來已年近50,
但有棱有角的輪廓,
想必年輕時也是張帥氣的臉龐吧。


相機?


她的目光,
不禁被男子胸前掛著的Nikon單眼數位相機吸引住。
太陽眼鏡,手杖,喀喀喀喀,
一個看不見的人,
怎麼會隨身攜帶相機呢?
雖然無故注視別人是很沒禮貌的,
但她想反正對方看不見,
應該就無所謂吧,
所以就很不客氣地盯著男子,
以及他胸前那台讓人匪夷所思的相機。


人潮擾攘的鬧區,
紅綠燈眼睛調皮地眨呀眨,
微風在放空,
她右手拿著食之無味的珍珠奶茶,
他左手拄著彷彿已融為身體一部分的手杖,
擦肩而過。
兩人最親密的距離,
只有0.05公分,
她與他,擦肩而過。


反正也沒什麼地方去,
也不知哪兒來的衝動與勇氣,
她突然決定:
轉回頭。
跟在不認識的他的身後。


看著男子的背影,
她這時才發現,
男子雖然身材瘦削但長得很高,
應該比剛離開自己的那個他還要高吧?
那個承諾過山盟海誓的他,
那個親吻過自己的他,
那個讓她一度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女人的他,
那個在她床上擁抱著其他女人的他,
那個演技值得獲頒金鐘獎最佳男主角獎項的他……




還在胡思亂想著,
眼前的影像突然晃了晃,
猛地把自己從亂七八糟的回憶中拉回來現實,
只見眼前的男子已絆倒在人行道上。
“你還好嗎?”
她趕緊走上前,想扶男子站起來。
“有摔壞嗎?”
“蛤?” 她一時回不過意來。
“你站得起來嗎?”
“我的相機有摔壞嗎?”
男子有點慌地摸著相機的機身和鏡頭。
“你膝蓋擦傷了…”
“請問你,請問你我的相機有摔壞嗎?”
她放開原本扶住他手臂的雙手,
捧起那台相機看了看,
“你放心,相機沒事,但你膝蓋擦傷了,我扶你去一邊坐下吧。”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男子邊喃喃自語,邊讓她攙扶到路邊的長凳坐下。


幸好只是外皮擦傷少許,
她從宴會包裡拿出手帕替男子止血:
“會痛嗎?”
“不痛不痛,如果摔壞了這部相機,我才心痛呢…”
男子的雙手始終沒有離開過相機,
像是抱著貓似的,
輕輕地、心疼地撫摸著身前冰冷的機身。
“這相機…對你來說很重要?”
聞著男子身上傳來的淡淡古龍水香味,
她輕輕地問道。
原本低著頭似乎看著相機的他,忽然笑著搖了搖頭:
“不,不重要。”
“不重要?”
她睜大眼睛望著眼前這明明膝蓋跌傷卻只在乎相機有沒有摔壞的男子,
竟然說這相機根本不重要?
“嗯。真正重要的,應該是回憶吧。這部相機,留給我的回憶…”


最重要的,向來只有回憶。
人走了,感情散了,
緣分耗盡了,
留下來的,也就只有回憶。


海枯石爛的,
從來都不是愛情,而是回憶…




*** *** *** *** ***


咔嚓。咔嚓。咔嚓。


白雲依偎在藍天的懷抱裡撒嬌。
腳車躲在角落畫圈圈。
小女生吮著大拇指靠在爸爸背上睡著了。
輕舞飛揚的花兒。
風鈴在唱歌。
影子偷聽著女大學生交換秘密。
他跪著,她笑了。


小剛用1/30秒的速度,
把眼前所有感動的一刻給捕捉下來。
咔嚓。閉上眼睛。
他習慣每一次按下快門後,
就閉上眼睛,
深呼吸,拉開,
把影像收在回憶的抽屜裡。


鏡頭捕捉到的影像啊,
可以毫無保留地跟別人分享,
但也最脆弱、
最不堪一擊;
唯有回憶,
儲藏在內心深處的回憶,
才比較接近永恆。
以為自己忘掉了,
她卻總是在你最沒防備的時候冒出來,
把你帶回某年某月某日的那一刻。




咔嚓。咔嚓。咔嚓。


剛從紐約念完大學回來的小剛,
趁著雜誌社的工作開始前還有兩個禮拜的假期,
每天就拎著花了一個月打工掙來的錢買的Nikon單眼數位相機,
在熟悉的台北市,
穿梭在陌生的街道,
尋找回憶,
製造回憶,
保存回憶。




距離上一次返台,
已經是3年前的事了——
才剛到紐約準備開始新生活的他,
半夜突然接到好友阿布打來的長途電話:
“貴姨凌晨腎衰竭突然惡化,剛剛離開我們了…”
小剛聽完怔住了。
接下來是怎麼收拾行李怎麼搭飛機回到花蓮怎麼辦好阿姨的身後事,
他已經完全沒有印象,
只記得在告別式上,
他靠在阿布的肩膀哭了好久,好久,
因為貴姨是自小從孤兒院領養並把他撫養長大的恩人,
也是他的唯一親人。


咔嚓。咔嚓。咔嚓。


`0416X1024 的T恤。
黑框眼鏡男斜背著吉他趕公車。
她哭紅了眼睛把跪在地上的他扶起…
一張清秀的側臉。


毫無預警闖入鏡頭的女孩似乎聽見 “咔嚓” 聲而轉過頭來,
他趕緊再按了一次快門,
再度把此時此刻眼前的白皙臉蛋,
化作永恆的美麗。
女孩原本隱隱散發出悲傷氣息的眼神,
在瞬間變成了被侵犯的惱怒,
氣沖冲地走過來。
“怎麼連生氣的表情都那麼美?”
小剛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地默默想著。
“拿來!”
他回過神來,看見眼前的女孩向自己攤開手掌。
“拿…拿來?”
“你怎麼可以隨便拍人家?相機快拿來!”
“呃…抱歉!剛剛我是想拍…”
女孩還沒等小剛說完,
就徑自把他手裡的相機搶過去。
“剛剛我是想拍對面街那男生跟女生求婚的畫面而已,不是有意要偷拍你的,我不是什麼壞人,我也沒想到你會突然……”
小剛急忙解釋,
忽然發現眼前的女孩似乎根本沒在聽,
反而很入神地看著相機的LCD熒幕,
看似Angry Bird的憤怒表情也緩緩轉為開心愉悅的笑容,
還對小剛露出滿意的神情:
“我要這張。”
“這…這張?”
“對啊,就你意外偷拍到我的這張啊!”
“意外偷拍?”
“沒錯,你說你不小心拍到我,我也不小心給你拍到,那就給我這張照片,大家打和。”
感覺被女生牽著鼻子走,
小剛一時也反應不過來:“嗯…可以啊。”
“那麼……”
女孩欲言又止,用半撒嬌半哀求的眼神望著小剛:
“那這台相機也可以送我嗎?”
“蛤?!”
小剛心想,該不會遇上女騙子了吧?
“果然不行哦?我還真是想太多了…”
女孩低下頭,
愛不釋手地摸著5分鐘前還在小剛手上的相機。
“那麼…租你一天,價錢怎麼算?”
“蛤?!”
小剛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一定很白痴,
但除了 “蛤” 之外,
他實在不懂該怎麼回應這怪怪的女孩。


這怪怪的,還要租自己一天的女孩。


“我意思是,想請你替我拍照,可以嗎?”
女孩爽朗的笑容讓小剛很難說no,
只能傻傻地對著女孩點頭。
傻笑。小鹿亂轉。


原來,這就是一見鍾情啊:
感覺全身酥麻,
不由自主無法移開目光,
身體像是有塊磁鐵,
終於找到深深把自己吸過去的另一極磁鐵,
心跳加速,頭暈腦脹。


“我叫曉曉。”
“我叫小剛。”






一次快門,一場美麗的誤會。
一見鍾情的雙魚男,愛上了古靈精怪的水瓶女。
從這天開始,
小剛每天都在曉曉工作的百貨公司外頭,
背著他那台Nikon單眼數位相機,
耐心等候曉曉下班,
兩人再沿著淡水 – 新店捷運路線逐個站跑;
遇上曉曉休假日,
兩人就騎車到九份十分基隆等外郊去拍照。




小剛每天用鏡頭,記錄著她的笑容她的背影她的手指她的髮梢她的肩膀她赤裸的雙腳,
還有,她那雙在快門與快門間總是不經意流露出悲傷的眼睛。


165公分高的曉曉,
喜歡綁個小馬尾,
在鏡頭前的表現可不比一般網拍model來得差,
她恣意地舞動跳躍扮鬼臉,
他努力地把所有瞬間幻化成永恆的美麗。
越拍越愛,越愛越拍,
小剛每按下一次快門心裡就在想:
“該怎麼開口跟她告白呢?”
他不想兩人只維持在攝影師與模特兒的身份,
他對她那默默卻又瘋狂的愛意,
甚至,已經有點滿得溢出來了……


“喂,重色輕友的傢伙,回來大半個月才終於見到你一面!在愛情面前,友情真的不值錢啊…”阿布很不是滋味地抱怨道。
“歹勢啦,我都在忙著拍照嘛…”
沒察覺到好友酸溜溜的語氣,
小剛一味翻看過去幾天替曉曉拍的照片,
邊細細回想兩人相處的美好時光,
拉開抽屜,
滿滿都是她不同的笑臉:
嘟嘴的笑吐舌頭的笑很high的笑燦爛的笑古靈精怪的笑淡淡的笑酷酷的笑疲倦了的笑,
他又傻傻地笑了。
“吼!看到你這副模樣就受不了,那什麼大大小小真的有醬可愛?”
阿布沒好氣地把小剛手中的相機搶過去。
“什麼大大小小,是曉曉、曉曉啦!看見她的笑容啊,我整顆心都融化掉;看見她發呆的模樣,就好想逗她開心;看見她蹦蹦跳跳,有種想牽著她手狂奔的衝動;看見她發呆,就想跟著她一起放空;看見她悲傷的眼神,恨不得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看見她蹲在路邊跟流浪貓玩,多希望自己也變成貓咪,感受她那指尖傳來的溫度…”
“怎麼講起來那麼像電車痴漢啊?還變成貓咪咧,真變態!”
“你沒有過戀愛的感覺嗎?愛上一個人,不就會覺得對方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就連放個屁都是迷人的嗎?”


我怎麼會不知道愛上一個人的感覺是如何的呢?
那種想愛卻不敢愛、深怕一說出口就連友情都瓦解粉碎的惶恐,
那種只能默默祝福、強迫自己把愛意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孤獨感,
那種用冷漠來掩飾激動的情緒、努力不讓自己露出馬腳的狼狽,
我又怎麼會不知道?
阿布不作聲。


因為有些話一說出口,
就收不回去了。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才跟她告白?”
阿布看著照片裡的曉曉,
還真不得不承認: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啊。
“我想過了,就趁明天假日到漁人碼頭拍照時,我再找機會跟她告白。好緊張哦,我從來沒有這麼緊張,如果她拒絕我怎麼辦?她應該不會拒絕我吧……”
小剛不斷碎碎念,
開始準備明天告白要說的台詞。





也好。
也許如此,
我才會心甘情願地放棄。
心甘情願地祝愿你,幸福快樂。




*** *** *** *** ***


“對不起。”
她輕輕推開小剛握住自己手臂的手,
低頭望著腳上的Converse布鞋,
不敢面對一臉錯愕的他。


直到剛才為止一切都很完美不是嗎?
身穿T恤牛仔褲的她笑容比平日自然許多,
他也拍得格外用心,
兩人有說有笑,
就連傍晚時分淡水河上的鹹蛋黃都比平日來得絢爛,
周遭成雙成對的情侶營造出浪漫的氛圍,
他也趁假裝換相機電池時偷偷咬了塊香口膠,
但怎麼還沒來得及告白完,
就被打槍了呢?


鹹蛋黃突然變得很刺眼。
在鹹蛋黃下親吻的情侶變得更是刺眼。


“為…為什麼…?”
小剛鼓起勇氣把卡在喉嚨的問題給問出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找你替我拍照嗎?”
小剛就像泄了氣的氣球般,
無力地搖了搖頭。
“因為我能看到這世界的時間不多了。”
曉曉平靜地回答道。
彷彿說著跟自己無關的事,
語氣異常平靜。


又像是醫生宣布往生者死亡時間時的語調,
不帶半點私人情緒,
冷靜得不禁叫人打了個寒顫。
如果不是已有徹底的覺悟,
不可能如此冷靜吧。


“下個月,我就要動手術,醫生說有很大的風險可能會因此失明。”
該是在鏡子前練習了很多遍吧,
曉曉的語氣依舊平靜得讓小剛無法相信,
她說的 ‘我’ 就是她自己。
“所以我想趁雙眼還看得見,用相機把自己跟這美麗的世界給記錄下來。就算以後真的失明,至少我已經把這些瑰麗的回憶用照片留下來了。就算再也看不見這火紅的夕陽再也看不見自己穿的衣服是什麼顏色再也看不見你,但這一切一切,其實都已收藏在內心最深、最深處。我永遠都會記得…” 她抬起頭,用力擠出笑容:“所以,請你再為我按一次快門,好嗎?”


我怎能拒絕你呢?
我怎能忍心拒絕你呢?
我怎能忍心拒絕我深愛著的你呢?
鹹蛋黃啊,
如果你聽見我說話,
請保佑眼前這美麗的女孩還能多看你幾眼好嗎?
再多幾眼就好,可以嗎?




*** *** *** *** ***




“親愛的上帝,


我自認從小也算是個乖乖牌,
沒給孤兒院的阿姨製造什麼麻煩,
小學打架永遠只有別人打我的份沒有我打人的份,
就算缺零用錢但還是把路上撿到的錢包交給警察伯伯,
不抽煙也不賭博,
坐捷運還會讓位給阿公阿嫲大肚婆。
我不曾要求過什麼,
即使人生中就只能要求這麼一次,
我還是決定把這唯一一次的機會給用掉:
求求你,
別奪走曉曉的眼睛。


我今天下午到過醫院去,
苦苦哀求一番,
主治醫師才肯告訴我曉曉的病情。
你知道嗎?
曉曉才剛慶祝24歲生日,
下個月卻就要動手術,
切除壓住神經線導致她視線越來越模糊、
漸漸失明的腦瘤。


腦瘤?!


如果你仔細看過曉曉的眼睛,
你必然會跟我一樣不由自主地被深深吸引住,
那是雙清澈、會說話的眼睛啊,
偉大而寬容的你,
又怎能忍心奪走呢?


我不曾祈求過什麼,
但我很認真、很低聲下氣地請求你,
別奪走曉曉那雙美麗的眼睛好嗎?
我願意交換,
用我這雙透過鏡頭觀看世界的單眼皮小眼睛,
交換她繼續欣賞這花花世界的權利。


卑微的我,
只想做出這卑微卻又過分的請求。
求求你,好嗎?


為了曉曉可以什麼都不要的小剛”




*** *** *** *** ***


愛一個人,
需要多大的勇氣呢?
一點點就夠了。
為深愛著的人,
又可以付出多大的犧牲呢?
很大。很大。
大於無限大。


摩托車。古早味芋圓。陰雨綿綿人潮稀少的九份。
那是阿布,
聽見小剛說的最後一番話。


只是小剛永遠都不會知道,
這何嘗又不是阿布最赤裸的心聲呢?



*** *** ***


這世界沒有了你,
就變了個樣,
不再是我熟悉想念的世界了。


沒了你的世界,
早就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世界了。




拆開紗布那一剎那,
她有種獲得重生的感覺。
瞇著眼睛,
習慣溫暖的光線穿透過瞳孔的刺痛感後,
她開始尋找:
滿臉欣慰笑容的老醫生,
像是發現限量版名牌包般雀躍興奮的護士小姐,
還有眼泛淚光的姐妹淘雪,
可是,他呢?


護士小姐,
請把紗布包回去吧。
失落心情盡寫在臉上的曉曉差點就說出口了。






窗外小孩的氣球好紅。
月亮很圓。
雪的長髮燙了離子燙。
鏡子裡的自己瘦了。
手機依然是自己跟剛的自拍照。
靦腆的笑容,
感覺好熟悉、好懷念,
我最親愛的你,
此時此刻又夢見些什麼呢?


如果不是給我在路上遇見阿布,
你是真的不要讓我知道嗎?
你是真的打算永遠永遠都不告訴我,
我現在這雙眼睛,
是由你捐給我的嗎?


你知道嗎?
阿布的眼神,好哀傷哦。
他應該也無法接受,
你竟然在出事前寫下什麼爛遺書,
說無論如何都要把你的眼睛捐獻給我,
那是你最寶貴的眼睛啊!
那是你用來捕捉這美麗世界的眼睛啊!
那是讓你我相遇的眼睛啊!
從他冷漠的眼神中,
我想他必然是因為答應過你,
所以才把所有難聽的話都忍住沒說出口吧。
我甚至覺得他有點憎恨,
憎恨我奪走你那雙溫柔的眼睛,
憎恨我用原本屬於你的雙眼注視著他……




親愛的剛,
這雙眼睛是我暫時跟你借來的。
就讓我暫時代替你,
用這雙眼睛,
用你的單眼相機,
觀看這五彩繽紛的美麗世界。
你快醒醒,好不好,
好不好。


咔嚓。咔嚓。咔嚓。


陽光慵懶地灑落滿室,
病床旁的百合花靜靜地歌唱,
小剛依然沉沉地睡著,
曉曉拿著對她來說有點重的單眼數位相機,
拍下他沉默不語的模樣,
拍下他性感的單眼皮,
拍下他厚實的雙手,
拍下他那左邊比右邊大出少許的腳板,
拍下他藏起來的酒窩,
拍下他跟自己的甜蜜合照…




“我快要…看不見了。”
曉曉看著躺在病床上已有大半年的小剛,
把在鏡子前反复練習多遍的台詞,
一字一字地吐了出來。


“因為我看到這世界的時間不多了。”
1年前在漁人碼頭的情景,
變成蒙太奇與眼前的視線相互重疊著,
她的心,
又揪成了一塊。
令人懷念,卻又令人心痛。


“我很喜歡、很喜歡你讓我透過鏡頭欣賞到的世界。究竟有多喜歡,應該就跟我喜歡你的程度相近吧。不,可能還要多一點。我從沒想過,影子跟影子擁抱是如此浪漫的;我從不知道,永遠不懂彼此美麗的白天與黑夜,之間竟然隔著如此絢爛奪目的雲霞;我更加沒料到,原來自己有那麼美的一刻。是你把平凡無奇的我,變成一張張美麗的瞬間……”
說著說著,曉曉眼角的淚水已經不停使喚流下了臉頰。
擤了擤鼻涕,
她緩緩拿起相機鏡頭對準自己:
“我好希望…你能醒過來,再為我按一次快門…”


咔嚓。咔嚓。咔嚓。




*** *** *** *** ***


“你後悔嗎?”
發現男子膝蓋的傷口已止血後,
她輕輕把沾了血跡的手帕對內折半放在長凳的一旁,
忍不住問了這道很冒昧又殘忍的問題。
“為了一個一見鍾情的女孩,
犧牲掉自己的眼睛,
再也無法拍照的你有後悔過嗎?”


男子笑了笑,溫柔地回答:
 “呵呵,不後悔。我沒送過她什麼禮物,那雙眼睛就當作是我送給她的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禮物吧。”


活生生的眼睛當作禮物?
她聽了感覺有點毛骨悚然,
但又覺得,
天底下應該沒有比這更浪漫誠懇的禮物了吧?
交往兩年的前男友送過自己Hermes名牌包、Gucci香水、貴賓犬、君悅飯店五星級下午茶、巴厘島4天3夜食宿血拼全包生日自由行等所謂的禮物,
那又怎樣?
這對於是一家上市公司CEO的他而言,
根本只是九牛一毛;
而且直到幾天前才發現,
這些禮物全都是他秘書替他構思張羅的。
她原以為那就是愛,
現在才羞愧地發現自己跟一般貪慕虛榮的女子沒什麼分別,
得到物質享受就滿懷歡喜地誤以為得到了愛情。
眼前的男子,
讓她頓時領悟:原來,這才是愛。


咔嚓。


她錯愕地轉過頭去,
發現戴著太陽眼鏡的男子仍舊是望著前方,
相機鏡頭卻朝着她的方向。
“雖然不知道自己拍出來的照片會是怎麼個樣,但希望你不介意。你散發出淡淡的哀傷氣息,跟她好像;不過,卻又比她更悲傷些。你還在努力走著出來吧? 你可以擁抱悲傷,可以靜靜地療傷,但千萬別因為這次的傷口而失去對愛情的信仰。”


# 如果你給他傷得很痛 請感謝他好心折磨
要走完每個曲折路口 我們才懂愛是什麼 #


照片中的自己,
蒼白的側臉是如此地憂傷,
眼睛裡的星星呢。被掏空了吧。




小剛先生,
謝謝你,
替我按下快門,
就讓我所有的悲傷所有的不捨所有的憎恨都留在這定格吧。
謝謝你,
讓我重新相信,
愛啊,是真的存在的。




THE END


p.s. 感謝柚子大綱兄大方提供部分照片 ^^







Tuesday, September 13, 2011

便利洗衣店第十二章:離開篇








便利洗衣店第十二章:離開篇


“你怎麼沒報新聞了?”
眼前這名戴著黑框眼鏡、綁著沈佳宜式馬尾的小女生,
放下手中自走進店後就低頭認真把玩的iPad2,
突然開口問道,
然後又呷了一口 Chocolate Fudge Brownie 冰淇淋。


這幾天,
身邊有很多人不約而同問我同樣的問題。
說 “很多”,
其實也是幾個而已——
上個週末出席前同事婚宴時,
喝著啤酒等著開席的我忽然感覺左肩被人輕輕拍了拍,
一個穿著深紅色小洋裝、化著跟年紀不相稱的濃妝的女生拿著相機對我說:
“可以拍張照嗎?”
我瞄了一眼身後跟我幾乎同個時間到、
才剛坐下就不停被人要求合照的當紅新聞主播後,
禮貌地放下手中酒杯,
好奇地反問她:
“你知道我是誰哦?”
她笑了笑,露出銀灰色的牙套爽朗回答:“知道啊!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輪到我笑了,
這不就是大半年前替電視台節目拍攝的預告片台詞嗎?


臉書上新認識的網友也似乎串通好,
連環炮攻擊——
昨晚Joe發私訊問道:
“照片中退還工作證,是指你離開電視台了?還是偶爾還會報新聞?”
凌晨睡不著覺,
打開臉書卻發現塗鴉牆有人留言:
“很久没在電視裡看到你當新聞主播了,轉去幕後了嗎?蠻欣賞你的,說話流利,語氣平穩……不管怎樣,祝你一帆風順。”
上午透過電話教朋友如何在部落格上增設臉書 “讚” 按鈕後,
突然發來簡訊:有機會希望你回去主播台。


感覺就像穿著新買的全白 Adidas Original 休閒鞋,
走在街上突然給了踩了一腳,
用濕紙巾擦走鞋印後,
繼續走,又被人踩了一腳,
擦完後繼續走又被踩一腳,
心裡會忍不住問:大家有完沒完啊?


“你離開電視台了哦?”
她睜大那雙戴著放大瞳片的眼睛,
像在研究外星人似的盯著我看。
向來不太自在被人注視的我假裝低頭喝了口咖啡,
擠出個笑容點了點頭:
“嗯,離開快半年了。”
頓了一下,忍不住補一句:“算是給自己的30歲生日禮物。”
“在電視台工作得很辛苦、很不開心噢?”
似乎察覺到我不自在的神情,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從來都不是環境的問題,而是人的問題。” 我誠實地回答說。


人啊,隨著人生歷練的累積,
年紀越大不是應該像石頭被磨光般變得越圓滑嗎?
我正好相反:
中學時期還被好友說我是個 “見人說人話,見鬼講鬼話” 的好學生,
可是隨著朋友祝我生日快樂時提及的數字越來越大,
卻意識到自己的石頭反而出現越來越多棱角;
最重要的是,
自己會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的!
就如此放任自己的脾氣,
放任自己的原則,
放任自己的任性,
放任自己獅子座的真性情。


放任自己的放任。


“說穿了,工作跟感情其實沒兩樣,我們都渴望一種被珍惜的感覺。希望對方會珍惜你的付出,讓你覺得自己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而不願碰上對你只有批評沒有讚賞只有嫌棄沒有肯定,彷彿恨不得把你的人格尊嚴信心全踩在腳下的爛咖。你會忍不住不斷重複問自己,自己真有那麼糟嗎?自己真有那麼差嗎?自己真有那麼遜嗎?”
她眼神中流露出狐疑:“真有那樣的人?”
“有啊。有些人會真以為地球圍繞著自己打轉,欺善怕惡,把踐踏別人的自信心當作消遣。很 • 沒 • 有 • 品。”
“那你是覺得自己不被珍惜?”
“老實說,現在的我還真不敢這麼說。因為我的自信心,早已被踐踏得支離破碎。旁人明明告訴你說,你不差呀,那為什麼自己老是原地踏步呢?究竟是自己自我感覺良好,還是一切都只是善意的謊言?長期處於那種想要肯定自己卻又不敢肯定、想否定自己卻不甘否定的灰色地帶,感覺真的很難受。感情裡亦是如此吧。有人會委屈求全跟不懂得珍惜自己的人在一起一輩子,有人卻寧缺勿濫,即使被直呼敗犬剩男也不願作出妥協,我屬於後者。不懂得珍惜我的人,我寧可離開。
所以我離開了。


“當新聞主播,是你的夢想嗎?”
這個問題,已經上千萬遍在心底重複問過自己。
“沒錯,的確是我的夢想。但我不願為了夢想,而踐踏我的自信與尊嚴。”





記得很多很多年前就有寫過:
“旁人會問,你這麼努力地爬上去那級幹啥?沒幹啥,就只是要爬上去而已。過了之後,再繼續人生。過了之後,再重新出發,繼續人生。”
新聞主播這夢想,
只不過是我人生中不知第138級還是第279級的階梯而已。
爬上去了,
還是要繼續人生。
離開鎂光燈,只是因為想過得開心些。
繼續追求,我值得擁有的快樂。


她把最後一件折好的牛仔短褲放進環保袋,
再把舔得一干二淨的冰淇淋盒子丟入垃圾桶後,
準備推門離開洗衣店時,
我突然把她叫住:“不要因此而害怕追尋夢想哦!”
她吐了吐舌頭,
對我做了個可愛的鬼臉,
小快步踏著雨後路上的水灘,消失在街角。


我笑了。






Friday, September 09, 2011

便利洗衣店第十一章:做夢篇









便利洗衣店第十一章:做夢篇


過去幾天,
周遭空氣悶悶的:
沒有太陽也沒有微風,
天空受了傷似的,
緊緊憋著不讓眼淚留下,
即使推開所有窗戶及大門,
依然有種莫名透不過氣的壓迫感,
在空氣中流動著…


大家都趁著長假回家鄉或出國旅行去了吧?
對啊,那就讓我們喘口氣休息休息吧。
嗯,尤其是你啊,上星期突然休克讓我心都快跳出來了,就趁這幾天好好休息吧…
別只想著我們,你也需要休息啊!受了那麼大的傷,也還沒痊癒吧。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哦,我們都在這兒。都在這兒。




你還是要幸福 你千萬不要再招惹別人哭
所有錯誤從我這裏落幕 別跟著我 銘心 刻骨


週四午後,
沒人的洗衣店裡,
她跟她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
保溫瓶裡的藍山咖啡靜靜地呼吸著,
他依偎著她睡著了,
她又肆意地放空,
他則輕輕地跟著田馥甄唱著。


我闔上看到一半的《阪急電車》,
雙臂攤在桌上,閉上了雙眼。
好累哦,你們要乖乖替我看店哦。
15分鐘就好,15分鐘就好…


“你好嗎?”
我愣了愣。就像是被封存在內心深處的抽屜被人強行撬了開來,只能假裝鎮定:“我很好。”
隔了幾秒鐘(卻彷彿很久很久的感覺),另一端才又傳來熟悉的聲音:“近來忙嗎?”
“嗯,還是老樣子。” 紊亂的呼吸,總算稍稍平息了下來。
又沉默了感覺很久的幾秒鐘。
“我最近還是那麼忙,好不容易趕在中秋前把月餅做好交貨…餐館生意還好,每天就幾家店面間跑來跑去,經理請假我就得代班…前陣子又想到了新的素食料理,這幾天不斷地試吃,但總覺得味道還差什麼似的…”
“嗯…嗯。” 腦子裡一片空白的我,勉強地擠出了回應。
“找天出來吃飯吧,你的生日禮物還在我這兒呢…但媽咪這幾天都會在,下星期好嗎?我再跟你約時間。”
“好的,那再約吧…”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突然感覺到一陣涼意的我,
睜開惺忪的睡眼,
望著雨點滴答滴答地打在窗戶上。
是夢嗎?
這一切都只是做夢嗎?


問了問小白,
她誠實地回答:3點51分,
通話時間前後正好兩分鐘。
原來,不是夢。
那通電話是真的。




你還是要幸福 我才能確定我還得很清楚
確定自己再也不會佔據 你的篇幅
明天 開始 這一切都結束


因為真心愛過,
所以才能衷心祝愿你,
還是要幸福。

















Tuesday, September 06, 2011

便利洗衣店第十章:墜落篇










便利洗衣店第十章:墜落篇


生活,突然失去重心。
伸手只想要抓住身邊一些東西,
什麼都好,
但身旁的人怎麼都那麼冷漠,
冷眼看著我往下墜,
往下墜,
不斷地往下墜…


輕輕地,
他嘴裡呼出淺白色的煙霧,
空氣中縈繞著淡淡勾人的煙草味。
我能體會他所形容的感受,
那種雙手往空中揮動卻抓不住任何東西的恐懼感,
真的很 • 可 • 怕。


*** *** ***




萊恩,布萊恩,萊恩,布萊恩,
因為名字相近,
所以我認識了他。
曾經一起打球一起旅行一起在茶樓為了入口即化的美味腸粉而驚呼,
但自從去年底患上憂鬱症後,
我跟他見面的次數就越來越少。
他變得幾乎足不出戶,
每兩個星期定時拿髒衣服下來便利洗衣店,
才有機會見到他一面。


原本意氣風發的他,
眼神蒙上了一層抹不去的灰塵,
四肢變瘦了,
動作變慢了,
熟悉的笑容呢,不見了。
我不禁感到心疼:
憂鬱症啊,
怎麼你忍心把他折磨成這副模樣了呢?


“我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卻發現其實什麼都不是;以為自己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但原來自己由始至終都只是一個人。講好的友情呢?講好的愛情呢?講好的親情呢?大家就像暗中約定好,趁我熟睡時一塊兒逃跑。逃得遠遠的。睜開眼睛,猛然發現自己,什 • 麼 • 都 • 沒 • 有。”
萊恩望著鞋尖沾到的泥跡,
有點吃力地,
一口氣把悶在心中好長一段日子的疑問給丟了出來。


是我熟悉的語氣,
可是沙啞無力的聲音卻是那麼地陌生。
我必須盯著他的嘴唇看,
才能確保聲音是從他乾涸的喉嚨裡發出來的。
乾涸的,
不只是他的喉嚨,
還有他的心吧。
“生活,突然失去重心。心很慌,伸手只想要抓住身邊一些東西,什麼都好,但身旁的人怎麼都那麼冷漠,冷眼看著我往下墜,往下墜。後來發現原來自己掉入的是個黑洞,無止盡的黑洞,無止盡的墜落,無止盡地把我給吞沒。我使不出力氣,試圖掙扎了幾下,但浮現在眼前的面孔都好冷峻,冷得好像完全不認識我那樣,嘲笑地,厭煩地,嫌棄地,看好戲地,若無其事地,看著我什麼都抓不住的糗樣、狼狽樣。我猛然發現,這…就是大家口中的憂鬱症了吧?”
我知道。
我清楚知道。
我清楚知道那種無力掙扎任由自己墜落的恐懼感。







萊恩輕輕擰掉手中的薄荷味香煙煙頭:“還記得那年秋天我們在名古屋嗎?就算大排長龍苦等幾個小時,明明口袋裡的旅費也剩沒多少,你就是堅持一定要吃到那 ‘傳說中的銷魂鰻魚飯’,還很認真地說什麼 ‘千里迢迢就是為了一嘗這肥嫩的鰻魚’、‘你沒聽見熱騰騰的鰻魚飯在呼喚我們的聲音’ 等瞎話。我當下就在想,怎麼會有這麼頑固、這麼執著的人啊!”


那是個難得好天氣的秋天,
我跟他背著沉甸甸的背包站在古早味濃厚的蓬萊軒前,
我不斷伸頭張望前面還有幾個人才輪到我們,
他則看著我那嘴饞的呆樣發笑。
儘管已經很多年了,
但回憶是如此地清晰啊…


我轉過頭去,
回憶裡嘴邊有顆虎牙的笑容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皺著的眉頭,
悲傷地直視著我。
“我是從你網誌那兒知道你失戀了,才特地跑來跟你講這番話的。我很清楚你的個性。被心愛的人拋棄了,你心情一定會掉入谷底,甚至跟我一樣墜入無底黑洞。我只想告訴你,憂鬱症很可怕,真的很可怕。別高估自己的自制力,憂鬱嘛,就像是毒品,你以為自己能駕馭得了,最終卻可能被憂鬱所吞噬,而永遠忘卻快樂是什麼樣的滋味。布啊,倘若撐不下去了,就向別人求助吧。


我的心揪了一下。


即使自身深陷憂鬱泥沼中,
他依然不忘伸出手,
要抓住我那懸在半空中的無助,
想必他也是花了很大力氣,
還有勇氣,
才說出這番溫馨的提醒吧?


我不想再墜落了,
有誰,
可以把我抓住嗎?